缘道点点头,转身对着模糊的穿衣镜看了看。左脸肿得老高,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他掀起衣服,肚子上有块青紫色的瘀伤,后背更是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是大片的青紫。
这些伤早就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去年冬天,爸爸也是这样突然找上门,把妈妈刚领的工资抢走了。缘道拦在门口,被他推下楼梯,膝盖磕在台阶上,养了一个多月才能正常走路。那时他还抱有希望,偷偷打了报警电话。警察来的时候,爸爸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警察就哭天抢地,说自己只是想跟老婆孩子要点生活费,是缘道不懂事拦着他。
警察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又看了看缘道膝盖上的伤,皱着眉问:“他经常打你们吗?”
缘道刚想点头,就被爸爸恶狠狠的眼神钉住了。“没有!”妈妈突然抢着说,“是孩子自己不小心摔的,他爸就是脾气急了点……”
那天警察没带走爸爸,只说了句“家庭矛盾好好沟通”就走了。他们走后,爸爸把缘道拖到里屋,用皮带抽了他十几下,边抽边骂:“小兔崽子还敢报警?我看你是活腻了!”
从那以后,缘道就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他给妈妈擦完药,又给自己处理伤口。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他倒吸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巷子里传来别的租客炒菜的香味,缘道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妈,我去煮点面条。”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妈妈点点头,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缘道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那袋只剩下小半袋的挂面,突然发现调料包没了。他翻遍了橱柜,只找到半瓶快过期的酱油。
面条煮得半生不熟,盛在豁了口的瓷碗里,倒点酱油拌拌,就是母子俩的晚饭。妈妈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缘道知道她没胃口,自己也吃得很慢。沉默像锅里的水汽,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缘道,”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要不……我们再搬家吧?”
缘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再搬家?往哪搬呢?他们已经从市中心搬到了城郊,再搬就只能去乡下了。而且爸爸总有办法找到他们,就像这次,他们才住了不到两个月。
“搬去哪呢?”缘道轻声问。
妈妈低下头,眼泪滴在碗里,晕开一小片酱油色的涟漪。“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绝望,“或许……或许我该跟他回去……”
“不行!”缘道猛地提高了声音,筷子“啪”地掉在地上,“跟他回去你会被打死的!”
爸爸没赌博的时候,是个还算温和的男人。可自从三年前染上赌瘾,就彻底变了。他会因为输了钱对妈妈拳打脚踢,会把家里的电视机、洗衣机都拿去卖掉,甚至会在喝醉了的时候,对着缘道骂最难听的话。妈妈跟着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妈妈被他吼得愣住了,半晌才说:“可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缘道没说话,捡起地上的筷子扔进垃圾桶。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实话,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夜色越来越深,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妈妈压抑的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背的伤碰到床板就疼,脑子里却像有无数个念头在跑。
他想起丛顾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时的窘迫,想起丛顾把不会做的数学题推到他面前耍赖的样子,想起丛顾被篮球砸中脑袋时龇牙咧嘴的表情。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片段,和眼前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觉得自己像本被揉皱的习题册,连摊开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缘道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肿消了些,但那五个指印还清晰可见。他翻箱倒柜找出一顶旧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又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校服,即使天气已经很热了。书包里还装着昨晚熬夜整理的笔记,本来答应今天要给丛顾讲物理公式的。
走到巷口时,他犹豫了。去学校的话,以丛顾那观察力,肯定能发现他不对劲。可不去的话,丛顾的物理作业又要交白卷了。
正纠结着,手机突然震了震。是丛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物理练习册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学霸救我”。缘道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句“有点不舒服,请假一天”。
其实他不是不舒服,是害怕。害怕被那个连三角函数都记不住的笨蛋看穿自己的脆弱,害怕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少年,突然露出同情的眼神。
这一天,缘道躲在家里,帮妈妈收拾被翻乱的屋子。爸爸昨晚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扔在了地上,妈妈的几件旧衣服被踩得都是脚印。缘道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叠好放回衣柜。间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