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在墓碑上,簌簌作响。丛顾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碑上的薄雪,照片里的缘道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大学时的样子,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别着片银杏叶。
“小怂包,”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给你带了糖醋排骨。”
保温桶放在碑前,打开时冒着白气,酸甜的香味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排骨炖得软烂,酱汁裹得均匀,确实是缘道喜欢的样子——没有香菜,多放了冰糖。
丛顾拿起一块,举到照片前,像是在喂他:“你看,没放香菜。以前总跟你抢,其实是想让你多吃两口。”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像没察觉,只是低头看着保温桶里的排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桶沿。
这是缘道走后的第三个深冬。
他还记得缘道妈妈把那本笔记本交给自己时的眼神,沉痛里裹着怨怼。本子被翻得卷了边,最后几页的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笔一划写满了他的名字。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蝶纹症,知道老土医,知道缘道那些伤人的话背后,藏着怎样一条以命换命的路。
“你说你怕冷,”丛顾伸手摸了摸照片里缘道的脸颊,指尖隔着冰冷的石碑,“我给你选了这处地方,你看,太阳从早晒到晚,暖和得很。”
墓碑背靠山坡,面朝东南,确实是整个墓园里最向阳的位置。他跑了三趟墓园管理处,软磨硬泡才换到手,就为了让缘道冬天能多晒会儿太阳。
高中时在操场,缘道总爱缩在他怀里取暖,说自己是寒性体质,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那时候他总笑他娇气,却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把围巾分他一半。
“笔记本我看完了,”丛顾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写运动会我摔破膝盖那段,忘了说我当时拽着你,是怕你跑掉。那时候就想,这辈子都不能放你走。”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没擦,任由那点湿意混着别的什么,一起落进心里。
“你还写老土医,说他的草药苦。”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涩,“其实我见过他。你走后第二年,我去了趟城郊胡同,老头说你是他见过最傻的孩子,为了别人的命,把自己熬成了药渣。”
保温桶里的排骨渐渐凉了,香味也淡了下去。丛顾把剩下的排骨倒进旁边的土地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我爱你,缘道。”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风雪里掷地有声,“你听到了吗?”
风卷起雪沫子,打在墓碑上,像是无声的回应。
“以前总让你先说,是怕你跑掉。现在才知道,该说的人是我。”他蹲得久了,腿有些麻,扶着墓碑慢慢站起来,“你说让我活下去还有……你没写完,我猜是想说你叫“你我不叫小怂包”,对不对?”
他望着照片里的人,笑了笑,眼里的红血丝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对啊,你不叫小怂包”
雪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墓碑上,反射出淡淡的光。丛顾最后看了眼照片里的缘道,把保温桶收好,转身离开。
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挺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远处传来扫雪车的声音,打破了墓园的寂静。碑前的糖醋排骨慢慢被雪覆盖,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油渍,和那句被风带走的“我爱你”,一起藏进了这处向阳的角落,等着来年春天,或许会随着草芽,冒出一点余温。
我的小怂包怕冷,所以连冬天的太阳,都要为你多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