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片青白。缘道蜷在靠窗的下铺,被子被踢到腰际,露出半截消瘦的胳膊。他睡觉总是这样,明明怕热却又习惯蜷缩,像只揣着手的猫。
丛顾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缘道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桌上的电子钟跳成00:01,荧光数字映在缘道耳尖的红晕上——那是傍晚聚餐时被同学起哄灌了半杯啤酒留下的痕迹。
“缘道。”丛顾的声音比月光更轻。
缘道的眼皮颤了颤,没醒。他大概是真累了,高考结束后的狂欢宴上,他被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都泛白,却还是坚持把《生日快乐》唱完了。
今天是六月十日,是他们的十八岁生日。
丛顾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时金属搭扣发出轻响。里面躺着条银链,吊坠是片银杏叶,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他记得缘道说过,云大的银杏叶是心形的,等秋天落满大道,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伸手想碰碰缘道的头发,指尖刚要触到发梢,缘道突然“唔”了一声,睫毛猛地掀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缘道的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鹿。他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喉结滚了滚才找回声音:“丛、丛顾?你怎么在这?”
“醒了?”丛顾把盒子合上,指尖在盒面上摩挲着,“刚想叫醒你。”
缘道坐起身,乱糟糟的头发垂在额前,睡衣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锁骨。他往门口瞟了眼,又飞快转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现、现在……很晚了吧?”
“刚过十二点。”丛顾抬腕看了眼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蝶纹已经清晰了许多,灰黑色的翅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两片半开的银杏叶叠在一起。
缘道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手指动了动,却没像以前那样直接伸手去碰。他只是小声问:“还痒吗?”
“不了。”丛顾放下袖子盖住纹路,“可能真的是皮肤干。”
宿舍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缘道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他抓着被角绞了绞,忽然想起傍晚的事——大家闹着要他们俩喝交杯酒,他被推搡着撞进丛顾怀里,鼻尖蹭到对方锁骨处的汗味,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反抗都忘了。
“那个……”缘道清了清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找我有事吗?”
丛顾把盒子递过去:“给你的。”
缘道接过盒子时手指碰到了丛顾的指尖,像触电似的缩回手。他把盒子放在掌心掂了掂,没敢立刻打开,反而抬头看丛顾:“你的呢?”
“我的在这。”丛顾从脖子上解下条一模一样的链子,银杏叶吊坠垂在两人之间,“阿姨说,成年礼要戴银器辟邪。”
缘道的睫毛又开始乱颤,他低头抠着盒子的边角,忽然笑了声:“阿姨还信这个啊?”
“她说宁可信其有。”丛顾看着他的发旋,“打开看看?”
缘道慢吞吞地掀开盒盖,银链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捏起银杏叶吊坠,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高三某个课间,丛顾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片银杏叶,有圆的有尖的,最后都被他偷偷收进了笔记本。
“喜欢吗?”丛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缘道猛地抬头,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睛里。他赶紧低下头,把吊坠往盒子里塞:“喜、喜欢的。”
“我帮你戴上?”
缘道的肩膀僵了僵,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声。他转过身子,后颈的发尾软乎乎地蹭着衣领。丛顾绕到他身后,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时,感觉到缘道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银链绕过脖颈,搭扣合起时发出轻响,丛顾的指腹不小心蹭到缘道后颈的皮肤,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躲开。
“好了。”丛顾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缘道摸了摸胸前的吊坠,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转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月光:“你的……要我帮你戴吗?”
丛顾解下自己的项链递过去。缘道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大概是刚睡醒腿软。他站在丛顾面前,个子比对方矮了小半头,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搭扣。
他的手指在发抖,好几次都没对准搭扣。丛顾垂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别急。”
缘道的手腕很细,隔着睡衣都能摸到骨头。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搭扣“咔嗒”一声合上时,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薄荷沐浴露味。
“我、我好了。”缘道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床沿才站稳,“那我……”
“出去走走?”丛顾打断他,“去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