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沈云澹看向他的瞬间,这位定远侯也恰好侧过脸来。
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沈云澹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沉凝如山岳,带着惯有的威严审视。
但沈云澹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审视之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名状的复杂意味?像是丈量,像是评估,又带着一种……“小子,便宜你了”的无奈与默许?
这眼神太不对劲了!
沈云澹心头疑窦丛生,困惑如同藤蔓缠绕。他几乎是立刻地,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晏芷兰。
晏芷兰正站在父兄身后半步的位置,感受到沈云澹的目光,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凤眸里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冰冷狠绝?
此刻盛满了狡黠灵动的笑意,如同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她冲着沈云澹,极其自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甜美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问,回家再说!
沈云澹:“……”
他默默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感,对着晏铮和晏家三兄弟拱手:“晏侯,三位晏兄,云澹告退。”
他语气依旧温润有礼,只是那温润之下,似乎绷紧了一根弦。
晏铮微微颔首,沉声道:“嗯。”算是回应。
晏家三兄弟则神色各异地点点头,眼神里的探究和促狭丝毫不减。
沈云澹转身,步履从容却隐隐加快了几分,走向沈家马车。
就在他准备登车时,那辆一直静默的,垂着车帘的黑漆描金马车里,传来了沈崇明清朗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云澹,该回了。”
沈云澹身形一顿,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不再犹豫,迅速登车,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晏家父子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辚辚驶离宫门。
车厢内,沈崇明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句催促只是寻常。
沈云澹端坐一旁,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晏芷兰发间的淡淡花香,耳边回响着晏家三兄弟那古怪的调侃,眼前晃动着晏铮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祖父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一瞥和那句“该回了”。
深秋的寒意,似乎透过车壁,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
午后,秋日的阳光褪去了清晨的凛冽,变得温暖而慵懒,透过清竹苑疏朗的竹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竹叶特有的冷香。
沈云澹坐在书房的敞轩内,面前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庭院中几竿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翠竹上。
朝堂的血腥与诡谲似乎被暂时隔绝在这方清幽之外,然而晏家父子那古怪的眼神和晏芷兰神秘的眨眼,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处,竹影微微晃动。
一个身影轻盈地走了进来。
沈云澹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下一刻,他执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艳。
来人正是晏芷兰。
但她今日,与沈云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模样都截然不同!
褪去了朝堂上杀伐决断华贵衣裙。她竟穿着一身……粉色的垂胡袖襦裙!
她的长发挽成少女的双髻,插了一支桃花簪,足下的两条青丝青丝垂于两侧,发梢随着她的脚步微微跳跃。脸上薄施粉黛,唇色是自然的嫣红,眉眼弯弯,带着一种全然放松的,少女独有的明媚笑意。
她踏入庭院的步伐,也一改往日的从容内敛或慵懒随性,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轻快与灵动。
足下踩着一双精致的粉色绣花鞋,鞋尖缀着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闯入阳光下的粉蝶,无忧无虑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暖意。
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仰起脸,闭着眼,似乎在感受阳光的温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唇角自然地上扬,勾勒出一个纯粹而美好的弧度。
那一刻的晏芷兰,明媚得耀眼,灵动得不似凡尘。仿佛她并非长于这波谲云诡,战乱将起的乱世……而是生于书卷中描绘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繁华盛世!
被锦绣簇拥,被时光温柔以待,未曾沾染半点风霜与阴霾,无忧无虑,岁月静好。
沈云澹看得有些失神,手中的书卷滑落一角也浑然不觉。心脏深处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美好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带着微疼的柔软。
他见过她的慵懒、她的狡黠、她的狠辣、她的脆弱,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纯粹而娇憨的少女模样。
这份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谋略交锋都更令人心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