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他盯着手中大伯的名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刺破暮色。
舒迟昼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却见车子在他面前停下。
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浓眉下一双锐利的眼睛,与父亲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风霜。
“小昼。”男人声音低沉,“我是大伯。”
舒迟昼喉咙发紧。
他最后一次见大伯是十岁生日,那时舒明远刚从美国回来,给他带了辆限量版遥控车。
后来父亲说大伯“思想有问题”,再不许他们见面。
“严汀让你来的?”舒迟昼没接对方伸来的手。
舒明远摇摇头,拍了拍摩托车后座:“找个地方聊聊?”
舒迟昼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
摩托车沿着乡间小路疾驰,夜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简陋的农家乐前。
“老板是我朋友。”舒明远领着舒迟昼走进一个包间,墙上的霉斑在昏黄灯光下像幅抽象画。
舒迟昼刚落座就问:“爷爷真的病危了?”
“嗯,肝癌晚期。”舒明远倒了杯热茶推给他,“但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老爷子清醒时最惦记你。”
舒迟昼握紧茶杯,热度透过陶瓷灼痛掌心:“那为什么……”
“为什么送你到这鬼地方?”舒明远冷笑,“因为你爸和你二叔做了交易,二叔支持你爸当董事长,条件是把你踢出继承人名单。”
“凭什么?!”舒迟昼猛地站起来,茶杯翻倒,茶水在旧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凭你曾经的那番话。”舒明远扶起茶杯,直视他的眼睛,“你说舒氏药业应该公开新药副作用数据,记得吗?”
舒迟昼当然记得。
那是他十七岁生日宴,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他质问父亲为什么隐瞒临床试验中的不良反应。
父亲当场摔了酒杯,宴会不欢而散。
“那批药有问题。”舒明远压低声音,“已经造成三十多例肾衰竭,二叔花了大价钱压下来,而你,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舒迟昼的胃部绞痛起来,比任何一次胃病发作都剧烈。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呼吸变得困难。
“慢点喝。”舒明远重新递来一杯温水,“严汀说你胃不好。”
听到这个名字,舒迟昼猛地抬头:“你和严汀什么关系?”
“商业伙伴,也是老朋友。”舒明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这半年在乡下,可不只是为了躲清静。”
舒迟昼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意思是,”舒明远从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他一直在调查舒氏药业,这些是受害者的医疗记录和药检报告。”
舒迟昼翻看着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每一页都触目惊心——伪造的数据,被收买的专家,还有受害者家属的联名信。
最底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严氏资本收购了舒氏集团3%的股份,署名日期是昨天。
“他买这些股份……是为了帮我?”
“为了在股东大会上给你投票权。”舒明远叹了口气,“小昼,那小子对你……”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鸣。
舒迟昼的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建议立即返回安全场所。——县应急管理局”
几乎是同时,舒明远的手机也响了。
他接听后脸色骤变:“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抓起车钥匙:“你二叔的人找到村里去了,我得赶回去。”他犹豫了一下,“你要一起吗?”
舒迟昼盯着窗外的暴雨,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舒明远没勉强,只留下一把伞和一张房卡:“206房间,老板会送餐上去,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摩托车的声音消失在雨幕中,舒迟昼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上砸出无数水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严汀发来的短信:“别回村,有麻烦。”
简短的六个字,却让舒迟昼胸口发烫。
他想起卫生所门外听到的对话,想起床头永远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想起那双在他发烧时换冰毛巾的手……
雨越下越大。
舒迟昼突然冲进雨中,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
伞被风吹得翻折,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脸上,但他没有停下。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