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坐起身,翻身时额头撞上硬邦邦的床头,舒迟昼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鬼地方连公鸡都跟人过不去!”
他揉着额头上鼓起的包,一脚踢开薄被。床板硬得像石板,他整晚翻来覆去没睡好,现在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讨厌死了!”他暗自嘀咕。
窗外传来有节奏的"咔嚓"声。
舒迟昼下床走到窗边,扒开泛黄的窗帘,透过玻璃看见严汀正在院子里劈柴。
晨光中,那人只穿了件汗湿的白色背心,随着斧头起落的动作,肩胛骨像两片锋利的刀在布料下起伏。
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在胸口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舒迟昼莫名觉得口干舌燥,他猛地拉上窗帘,转身从行李箱翻出瓶装水灌了大半瓶。
半小时后,当舒迟昼终于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门时,严汀已经做好了早饭——金黄的玉米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水煮蛋。
“就吃这个?”
舒迟昼用筷子戳了戳严汀给他剥开壳的鸡蛋,“我要吃煎蛋,单面煎,蛋黄要流心的那种。”
严汀正往嘴里送粥的手顿了顿,小麦色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灶火不好控制火候。”
舒迟昼勉勉强强吃完饭掏出钱包,抽出四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去买个不粘锅还有鸡蛋总够了吧?剩下的当小费。”
严汀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放下碗,慢慢折起那几张钞票,塞回舒迟昼胸前的口袋里,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张婶家的鸡今天没下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严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舒迟昼,“在这里,有钱也买不到当天的新鲜鸡蛋。”
舒迟昼气得耳朵发烫。
饭后严汀说要去买点菜,于是他跟着严汀出了门,非要亲眼看看这个“有钱买不到东西”的荒谬村子。
村道上的泥土被晨露浸得松软,舒迟昼刚换的限量版球鞋很快沾满泥浆。
路过的小孩子们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甚至想伸手摸他卫衣上的潮牌logo。
“别碰!”舒迟昼轻轻拉过那只脏兮兮的小手,“这衣服比你全家的家当都贵!”
小女孩“哇”地哭了出来,严汀不知从哪里变出颗水果糖,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乖乖不哭,这个哥哥从城里来,还不懂规矩。”他说话时眼角笑纹舒展开来,与昨晚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舒迟昼看着严汀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小女孩脸上的泪珠,心里莫名发堵。
“装什么好人……”他嘟囔着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严汀对小女孩低声说:“哥哥不是坏人,他只是这里疼。”接着是手指轻点胸口的细微声响。
村中央有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摆摊。
舒迟昼眼前一亮——他亲眼看见有个簸箕里分明堆着新鲜鸡蛋!
严汀果然是在骗我,他这样想。
“这些我全要了。”他抽出三张百元钞票递给卖鸡蛋的老太太。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钞票,摇头:“不卖钱,只换东西。”
“什么?”舒迟昼闻言一愣。
“两斤黄豆换一斤鸡蛋,或者帮我家收半天玉米。”老太太的方言很重,舒迟昼勉强能听懂。
他正想发作,严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六婶,我用后山的野栗子换六个鸡蛋行不行?”
老太太顿时眉开眼笑:“小严开口当然行!”
她熟练地用稻草编成小网兜,装了六个红皮鸡蛋递给严汀,“老郝最近腿脚好些没?”
“好多了,劳您惦记。”严汀接过鸡蛋,顺手把两个铜板塞进老太太装钱的铁罐。
离开摊位后,一直跟在旁边的舒迟昼忍不住问:“你明明给了钱,为什么骗我说不能买?”
严汀掂了掂手里的鸡蛋:“这是六婶留着给孙子过生日的。铜板是补差价,野栗子是我上周就答应给她的。”他顿了顿,“在这里,人情比钞票管用。”
舒迟昼闻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偷偷记下了严汀换东西的方式。
午饭时,严汀做了番茄炒蛋,舒迟昼惊讶地发现蛋黄颜色格外金黄,味道也比城里的香浓许多。
“喂,”他戳着米饭,“下午带我去摘那个野栗子。”
严汀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会才说:“后山有蛇。”
“我又不是小孩!我成年了!”舒迟昼耳尖发红,“我就是……想见识见识。”
严汀嘴角微微上扬:“吃完把碗洗了,我就带你去。”
“凭什么我洗碗?”
“人情比钞票管用。”严汀用他自己的话回敬,眼里闪着促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