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令人心焦的死寂后,黑暗中传来极其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旧风箱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是顾淮的声音!比视频里任何一次都要虚弱,都要破碎!
季青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血痕也浑然不觉。
黑暗中,顾淮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地响起,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生命:
“青河……对…不起……”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喘息声更加急促艰难。
“我…食言了……”
“说好……录到……第三百六十五天的……”
“现在……才说…爱你……”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季青河以为录音已经结束,只剩下绝望的黑暗。就在季青河快要崩溃时,那虚弱到极致、带着浓浓自嘲和无限酸楚的声音,如同游丝般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黑暗,重重砸在季青河心上:
“是不是……太……狡猾……了……”
最后那个“了”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尾音尚未完全消散,便被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呛咳彻底吞没。咳嗽声在黑暗中猛烈地爆发、挣扎,然后骤然中断。
录音结束。
死寂。
冰冷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凝固在电脑屏幕上。
季青河呆坐在屏幕前,那一片浓稠的、无声的黑暗,像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瞬间将他淹没、冻结。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四肢百骸僵硬得无法动弹。耳边只剩下顾淮最后那句虚弱到极致、带着无尽酸楚和自嘲的话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是不是……太……狡猾……了……”
狡猾?
谁狡猾?隐瞒了三年,独自背负着死亡的倒计时,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镜头录下“我爱你”,只为了留给他三百六十五个生日祝福……这叫狡猾?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搓,然后猛地撕开!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恸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季青河所有的堤防。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破碎的呜咽,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汹涌而上的、撕裂肺腑的剧痛。
“呃……啊……呜……”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指缝间溢出,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眼泪决堤而出,滚烫地冲刷着冰冷的脸颊,大颗大颗砸落在键盘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微声响。
季青河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是谁?这个时间会是谁?
门开了。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她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看着季青河此刻崩溃绝望的样子,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咽住。
季青河认出了她,是顾淮所在医院肿瘤科的护士小张。他曾经去医院给顾淮送过几次饭,见过她。
小护士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季…季先生……顾医生……他……”
季青河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手里的文件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比刚才那三百六十五个视频带来的冲击更甚,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小护士被他绝望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颤,她几乎是颤抖着,将那个沾着几点深褐色干涸印记、边缘有些卷曲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那深褐色的印记,刺目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顾医生……他……他早就知道……”小护士的声音破碎不成调,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三年前……确诊的时候……医生就说……脑癌晚期……最多……最多只有三年……”
轰隆——!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季青河的脑海里炸开!炸得他眼前一片空白,天旋地转!
三年前?!
那个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剧痛。他几乎是抢了过来,手指因为极度的颤抖和恐惧,几次才撕开那简陋的封口。一张薄薄的、冰冷的诊断报告单滑了出来。
【患者姓名:顾淮】
【诊断结果:脑胶质母细胞瘤(WHO IV级)】
【诊断日期:20XX年5月12日】
诊断日期……清清楚楚地印着!
季青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日期上,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然后猛地放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逆流、凝固!
5月12日……
这个日期像一把烧红的钢锥,狠狠凿穿了他的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