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哉,晴哉?晴哉!”他猛地睁眼。热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是刨冰糖浆的甜味。眼前的濑川正半弯着腰,看着他,手里捏着两个塑料勺。
摊位灯泡晃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嗡声。“发什么呆?”濑川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冰屑反着灯光,像刚才那朵照映在水面上的烟花。
晴哉眨了眨眼,画面又恢复成了正常热气、灯光、人声,什么异样都没有。晴哉接过杯子,指尖立刻被冻得一颤。透明塑料壁上全是细密的水珠,顺着弧面缓缓滑下去。刨冰堆得像一座小山,顶上淋着厚厚的色素糖浆。他舀了一勺放进口中粒在舌尖瞬间化掉,凉得像直接咬住了一口雪。甜味紧跟着冲了上来,带着点黏腻,把喉咙里的燥热一并压了下去。
甜味还没完全散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水泡在耳膜深处炸开。晴哉下意识抬头。摊位的灯泡在这一刻微微暗了一瞬,又慢慢亮回来。濑川还在对面低头吃着冰,可他的动作像是被放慢了,勺子在半空停了半秒才落下,糖浆顺着冰面滑下的轨迹也慢得不自然。
晴哉的呼吸顿了顿,手里的冰已经开始化水,渗进杯底。他移开视线,想找点能让自己确认“这是真实”的东西,却发现人群里有几张脸正直直地朝他看过来。没有表情,没有眨眼,像一幅幅定格在夜色里的画。
风铃响了但这次声音很近,不是摊位后方,而是从他脚边传来的。他低下头。脚下的影子里,水波一圈圈荡开,映着一张模糊的脸。“晴哉。”那声音像隔着水,低沉、拉长。下一秒,影子里的水面猛地破开,有什么要从里面伸出来。肩膀忽然被人攥住,那股冰凉像被瞬间切断。濑川站在他身侧,语气很自然:“走吧,去那边看看。”他朝另一条挂满灯笼的小道点了点头,那里人声更密,灯光把夜色挤得发亮。晴哉怔了怔,再低头时,脚下的影子已经安安稳稳地伏在灯光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还是能感觉到,方才那股湿冷,正像一条细长的水脉,在皮肤下缓慢游动。
他们顺着人流拐进小道。两边的灯笼低低垂着,纸面透着橙黄的光,像一排排温着的月亮。濑川走在前面,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这边没那么挤。”晴哉跟上去,注意到脚下的石板路被灯笼的光切成一格格的阴影,踩过去时,总有那么一格影子没有和他的脚同步。它比他慢半拍,好像在等什么跟上来。他屏了口气。下一格又恢复了正常。小道尽头有个卖风铃的摊子,透明的玻璃在微风里轻轻碰撞,叮叮作响。濑川挑起其中一个,递到他眼前:“你听,这声音像不像刚才河边那串?”
晴哉伸手接过,手心的温度透过细绳传到玻璃上,铃声忽然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他抬眼,摊位另一侧站着的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人脸在灯光下看不清,像被水面反光遮住,只露出两只黑洞一样的眼。“买这个吧?”濑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晴哉眨了眨眼,摊位对面已经空了,仿佛什么都没出现过。
晴哉还没回答,风铃绳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从下方猛地拽了一下。铃身在他手里剧烈摇晃,却没有发出声音。“怎么了?”濑川偏过头。“没事……”晴哉刚想松手,脚边的石板却传来一声细微的“咯嗒”,像有人在下面推开了一道锁。他下意识低头。灯笼投下的阴影正好盖在他脚上影子不是他的姿势。它的头慢慢抬起来,眼睛的位置空空的,像两口装满水的深井。空气骤然变凉,周围的灯笼像被风灌满,一齐鼓动着,纸面发出低低的摩擦声。人群全都像刚刚那样停了下来,面朝着他们,整齐得诡异,像一排排被收拢的纸偶。
“晴哉。”那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和刚才脚下的低语一模一样,却更近了。濑川忽然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怕他被什么拖走:“走。”下一瞬,风铃碎了,清脆的裂声像一记枪响,把空气劈开。他们冲出小道,背后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夜色正把整条街吞掉。
一直跑到人声重新嘈杂起来,他们才停下。
这里是祭典的另一端,摊位的灯光温暖而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卖章鱼烧的大叔还在吆喝,孩子们端着棉花糖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声把空气撑得很满。濑川松开他的手,转过身仔细看他:“没事吧?”晴哉摇头,却没发出声音。心跳声还在耳膜里轰着,像刚才那条小道的鼓胀灯笼,一下一下逼近。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小道的入口被灯笼照得很亮,看不见刚才那些人,也听不见风铃碎裂的声音。只是在人群穿梭的间隙,他好像又看见,有一格阴影的动作,比投在上面的那个人慢了一拍。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怎么了?”
晴哉抿唇:“没什么。”可他自己知道,那并不是错觉。口袋里的拍立得这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卡纸自动弹回——他低头一看,刚才在神社拍的那张照片正从相机里慢慢吐出来。照片上,河边的灯火、他们的肩并肩……以及,他们身后站着的另一个“濑川”。那人站得很近,一模一样的浴衣,一模一样的笑,只是脖颈的皮肤上,多了几道青紫色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