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那低沉嗓音带来的微妙震动。
尘埃落定。林青竹拿起笔,在那所心仪已久的学府名字旁,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书写一段全新旅程的序章。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也落在林郎中欣慰注视的目光里。
夏末的蝉鸣已显出几分力竭的疲惫,青石巷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被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巷口那棵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老槐树,叶片边缘悄然镶上了一道温暖的金边,在依旧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果实成熟的甜香和草木将枯未枯的微涩气息,一种属于收获与别离的独特况味。
巷子里的生活节奏,因为一张张飞向四面八方的录取通知书而重新变得鲜活,喧闹中又裹挟着浓浓的离愁。
万姚家的小院,永远是最热闹的声源中心。她那张省城顶尖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被她用亮闪闪的冰箱贴固定在冰箱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并排贴着秦墨阳体育学院通知书的复印件——用万姚的话说,“让这家伙沾沾本小姐的仙气”。
“林青竹!你的箱子塞爆了没?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发去火车站啦!”万姚顶着一头刚被风吹得有点乱的齐肩短发,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进回春堂,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清苦的药味,“刚出炉的酱香饼!快趁热吃!”
林青竹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摊开的行李箱做最后的检查。
衣服叠得一丝不苟,专业书籍占据了半壁江山,父亲精心准备的药包、药膏和应急药粉被妥善安置在专门的格子里,还有万妈妈塞进来的两罐秘制辣酱和腌菜……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
“差不多了,”林青竹笑着接过油纸包,温热的触感和诱人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谢谢姚姚。”
万姚毫不客气地往她床上一坐,一边打开自己的那份酱香饼,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秦墨阳那个大傻子,非说要跟我一趟车走,说什么路上有个照应。谁要他照应啊!我看他就是想蹭吃蹭喝!”她嘴上嫌弃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连啃饼的动作都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有人作伴总归是好的,路上也安全些。”林青竹咬了一口饼,酥脆的外皮和咸香的酱料在口中化开,是熟悉的巷子味道。
“切!”万姚翻了个白眼,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跟你说,敏妍现在可不一样了!穿着阿冼哥给她定做的那身浅青色小褂在百草堂‘坐诊’——哦不,是整理药材记账呢!你是没看见,那小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声音都大了点!脸上的小雀斑……”万姚故意停顿了一下,促狭地笑,“在阳光底下,像撒了层金粉似的,可好看了!”
林青竹想象着那个画面,心底涌起由衷的喜悦。那个曾经像含羞草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女孩,终于在适合她的土壤里,舒展枝叶,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阿冼不动声色的接纳和赋予的责任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疗愈她心底的伤痕。
“对了!”万姚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咽下嘴里的饼,从她那标志性的帆布大挎包里掏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喏,敏妍给你的!她熬了好几个夜呢!”那是一个用素雅月白色棉布缝制的香囊,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几枝清雅的竹叶,针脚细密匀称,透着十足的用心,“里面是阿冼哥配的安神香,说火车上睡不好或者到了新地方认床,闻闻这个能定神。”
林青竹接过香囊,触手温软,凑近鼻尖,一股混合着艾草、合欢花、柏子仁等药材的清新淡雅香气幽幽传来,沁人心脾。她小心翼翼地收进行李箱的内袋里,这不仅是安神的香药,更是沉甸甸的情谊。
“还有我的!”万姚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盒子,塞给林青竹,“省城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蝴蝶酥!路上饿了馋了吃!别委屈自己!”她的动作大大咧咧,眼神却异常认真。
林青竹抱着一堆来自好友的心意,心里暖暖的。
离别的清晨,天光微熹,青石巷还沉浸在浅蓝色的静谧里,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鸣点缀其间。回春堂的门前却已经热闹起来。
林郎中亲自检查了一遍女儿的行李箱,确认拉链锁扣都完好,又反复叮嘱着各种药粉药膏的用法和注意事项。
他穿着青色布衫,身形挺拔,眼神里盛满了不舍,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到了地方,安顿好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别怕花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最要紧。”林郎中拍了拍行李箱,“药不够了,或者那边买不到合适的,就告诉爸,爸给你寄。”
“嗯,爸,我知道,您放心吧。”林青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鼻子有些发酸,用力地点着头。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