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方舟予不一样,他能有什么目的,又能有什么心眼,说这句话于他而言又捞不到半点好处,那为什么要说呢。
眼泪决堤,像是雨季漫涨的潮水,纸巾擦得都透了一张又一张,似乎永远都拭不干净方舟予眼角的泪。哭到他缩在吕泊的怀里仰着头艰难地喘气,哭得吕泊都实在没有办法视而不见,干燥的指腹都因为抹去他眼角的泪水而变得潮湿,即便再想要忽视心脏都被他抽泣的声音带得疼了,只好放轻了声音哄他,还要装作很轻松的状态,说。好了,你哭什么呀?
泪水是没有来由的,方舟予哭了好一会才停息下来,只是声音还染着哭腔。一些过去的声音片段浮现在脑海里,化作鼻酸的发源。说出来的话都不甚清晰,吕泊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有一根电线通过了他的身体才以至于让他说话的声音那么颤抖。
“想到一些事情,就觉得好不公平……可是现在忽然又觉得很有道理……那时我说愿意让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其实听到背后有人说我连自己都要靠别人养活怎么还要带上你,但是他们又不愿意让你寄住,我不怕被别人说,那时只是在想你该怎么办。可是现在我才真的觉得当初那个决定是拖累你……你来这么多天,我都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还总是要麻烦你照顾我……”
重残的身体让他无时无刻都在自厌着,即使他就是不残疾他都觉得相比起吕泊自己身上不干净,永远沾着黄土气。更别说是重残至此呢,不说其他,连最基本的上厕所都成问题,麻烦别人帮他打理身体更是他不希望看到的,更何况是一个从大城市里下来的与他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更准确地来说吕泊还是一个高中都还没念完的学生,从小被家里人精心呵护着长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别人一大串负能量的输出不会让吕泊感到难过,尽管心脏钝钝地发疼,却也仍然装出一副不在意的状态,他心态从来都自认为良好,不然也不至于没脸没皮地活了十七年。方舟予没有力气的脖颈歪在他的臂弯处,他低头,额头与方舟予白净的额头相抵。轻笑道。
那怎么办,我性情顽劣没人愿意收留我,住你家又没带多少钱交不起房租费,只能靠照顾你卖一下苦力了,你愿意收留我,怎么还要怪自己对不起我。
感性的人是这样的,容易被一点小事牵动情绪,但情绪来得快想要哄好也很简单,傍晚蒸好一碗鸡蛋羹,吹凉了之后挖了一勺喂方舟予吃,滑嫩的一勺蛋羮送入口中,就感觉他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看起来是想要说话,于是乖乖地把口中那口蛋羮咽下去,轻声说。
吕泊,你也吃。
说起来方舟予这么多天以来还是第一次吃上鸡蛋,其实别说是鸡蛋,更应该说是第一次吃上能算作菜的食物,先前吃的不是白粥面条就是米糊。村里太穷太落后,吕泊来这里这么多天更是同样一点荤腥都没有沾着,这些天和刚来这里吃的完全一样,永远都是白粥配豆角,甚至今天连饭都是头一回吃。因为粥放的水要多一些,米要少一些,这样下来可以省下不少米。
一碗米饭蒸得软烂,讲白了就是稠一点的粥,吕泊坐在床边用硅胶勺子挖了好几次,想着怎么样才能喂得刚好适合方舟予吃下去不至于让他被呛到,听到这话稍微拉回了一下思绪,说。好,喂完你我就吃。
“我吃东西很慢的。”
哄好他确实很简单,吕泊看见他又弯起了眼,往日无光的瞳孔都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有点亮,睫毛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说:“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脖颈以下都没有知觉,根本没有办法感受到饥饱冷暖,就是身体疼也不知道是哪一处,所以他哪里感受得到自己饿不饿,就是希望吕泊能去吃饭才这样说,平常说自己吃饱了实则也都是吞咽困难带得他喉头难受。
“中午才吃了没一点,还说不饿。”
饶是前一句说的话再强硬,等到硅胶勺子送到方舟予嘴边时,吕泊都会把语气放软一些:“再吃一点,半碗就好,不想吃饭就只吃蛋羹,补充点营养。”
盲目只能感受到模模糊糊的灯光,别人能正常看到的场景在他的眼里都是一些拼凑起的色块。加上身体没有办法动,身体歪斜着靠在堆起的被褥上,手指内扣在掌心里,两只手都虚虚地握成拳状搭在微微凸起的肚腹处,唯独嘴唇感觉到硅胶勺子的触感时,他才知道要吃,才会张开口。
距眼睛约十厘米内是他的所视范围,其实也并不清晰,只能勉强看清一些轮廓,他感觉到吕泊又离他很近,模糊的轮廓都变得有点清晰。方舟予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那日,那时他对吕泊说。其实眼睛是可以看见一些东西的,但是要凑得很近,才能勉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