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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的时辰后,楚昭宁将驾着的牛车停在东来客栈。
东来客栈经营食宿,还开着外卖糕饼的档口,酸枣糕和糖梨糕最为有名。
她跳下牛车径直朝档口走去,档口左右蹲了好几伙流民,眼巴巴望着她。
此地位于锦江之畔,四周皆是豪商富贾之家,常设粥棚振饥,这里聚着的流民最多。
景国与西蕃一战五年。五年间,关中大旱又接洪水、蝗灾,官府逼税之下,好些关中百姓弃地来蜀逃荒避税。
这些流民,正是关中百姓。
她将怀里的荷包掏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钱枚,二十文只够买两份点心。
叹了口气,她抵近档口向伙计要了一份糖梨糕和酸枣糕,接过油纸包才一转身,左右两边的流民一拥而上,哄抢她手中的点心。
手抱的点心被扑落,散了一地,流民像水中聚食的鱼儿,在她身前挤成一团,连捡带吞。
她从容退了几步,淡定看了眼抢食的流民,又看了眼手里幸存的一块糖梨糕,将目光落向流民身后的暗巷口。
那里偎墙坐着个孤零零的流民,他肩宽背阔,破烂的袍子敞胸散怀,黑黢黢的喉结显眼地频频滚动,却未上来抢食。
“清高什么?活下来才有本钱清高。”她嘀咕,走近流民蹲下,将糖梨糖递到他眼前。
“就你不抢,你不饿?这是糖梨糕,就这一块,不够你吃,我也没钱再买!”
流民披头散发,散乱的污发虽遮住了他的眉眼,高挺的鼻子却从污发内高高耸出,还露着一张弓臂般线条的方唇,唇上支翘着好些干皮。
随她絮叨,流民隐在乱发下的眼眸定定看着她,并未伸手接去她的施舍。
见他呆怔不动,她涩声:“莫不……是个傻子?”
话头才落,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糖梨糕,艰难爬起身,一瘸一拐飞快往暗巷深处挪。
她被吓了一跳,才站起身,就见过来一队巡街使停在暗巷口,冲流民们扬刀啰唣。
“伐蕃已毕,我国大胜,圣人大赦天下:概不追讨往年欠租,荒弃田地归还原主。着令关陇各地流民即刻返乡,当地府衙提供粮种,补追春耕春种。”
“七日内,所有流民务必到府衙登籍录名,持州府发放的过所文书回乡。哪个胆敢隐匿不归,仔细你们的小命!”
她听得心头畅快,也替流民们开心。
两手空空赶着牛马回楚玉香坊,临入香坊长街的巷口,她远远眺见香坊门口停着一辆华贵马车。一伙衣着华贵的婆妇在马车四周候着,像是就要启驾。
楚玉香坊这些年名声在外,常有贵家富户里的夫人、贵女携仆来香坊选香定香,这伙人也当是香坊的贵客。
巷子狭长,为免牛马两车迎头堵上,她勒停牛车,静等那这辆马车出去,顺便在心里胡诌回话的腹稿,免得被主母责骂。
不多时,楚家主母穆云香携嫡女楚昭玉,亲送一位珠翠满头的丰腴贵妇出门。
临了马车前面,穆云香和楚昭玉一左一右搀扶那位贵妇上车,母女二人爽朗的笑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使君夫人上车坐下,笑向穆玉香道:“那就有劳楚夫人将你家昭宁说通气。明日,我就将朱寺卿的婚书和聘礼带过来。”
楚昭玉虽还红着眼圈,未待穆云香开口,便俏笑着脆生生接话:“朱寺卿乃高门贵邸,是我们楚家高攀了!我那姐温婉柔顺,定是愿意的,使君夫人放心。”
使君夫人将楚昭玉一望,又笑意深深轻一颔首。
“使君夫人走好!”楚家母女俩齐声恭送。
两个伴驾婆子上了使君夫人的马车,帘纱一垂,两位婆子脸上笑容立消。
一个婆子不屑冷哼:“这楚夫人可真是蹬鼻子上脸。”
“就知这母女俩不是省油的灯,我才敢接朱寺卿之托。既她舍得了孩子,我就套得了狼。想送嫡女进宫,就拿庶女来换。”
使君夫人挑起侧帘,向远去的楚家母女笑盈盈挥手,出口的话却甚为鄙夷。
一月前,宗正寺卿朱继礼,承择选使一职,奉命入蜀为晋王择妃,一来益州就借住刺史府。整月盛邀益州各郡名门贵女,参加刺史府连番举办的茶会、品香会。
楚家为商户,且那嫡女楚昭玉年满十八,本不合择选条例,却驾不住穆云香与锦院使暗通款曲多年。
锦院使向她夫君、刺史罗贞祥提了一嘴,说楚玉香坊会为品香会无偿提供香药,得到使君首肯,穆云香这才得以带着独女楚昭玉,险险赶上最后一场会事,欲博择选使青眼。
哪知这最后一场品香会上,根本不见择选使的影子。
择选使朱继礼嗜香如痴,闻听九陇县一年一度的香市开市,将择美一事扔给她代办,他却跑去九陇县选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