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的永恒轮回(1)
一重境初阶。

    江行终于懂得了,苍崖山这样的名门大派还会收这么多没什么用的外门弟子——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能算是“弟子”,更确切的来说,只是维护宗门运转的杂役而已。

    这生活,实在平庸得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日复一日的劳作,榨干了精力,也磨平了棱角。但平庸,似乎也有平庸的“好处”。

    江行默默看着那些资质稍好、或有些背景的同门。他们搬离了这污浊的通铺,穿着光鲜些的弟子服,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或是执行任务归来时疲惫却隐含兴奋的神情。他们谈论着清剿魔人的惊险,探索秘境的奇遇,言语间带着江行无法触及的波澜。

    但每一次下山历练的名单公布,总有几个名字,会在下一次点名时,永远地缺席。

    比起危险的历练,就这样安稳生活,其实也不错。像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棉被,将他裹在其中,又至少保住了他的性命。江行想。

    无论周围如何变化,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门弟子服,淹没在人群里。

    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迅速沉底,被遗忘在淤泥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偶尔,他会听到关于“饮冰峰”的传闻。那位惊才绝艳的净莲真人,又收了一个天赋如何了得的亲传弟子,如何如何……如同几不可闻的微风,掠过这沉闷的底层。那些名字,那些事迹,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神话。

    这些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不起半点涟漪。

    毕竟……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近乎麻木地想。那是云端之上的风景,而他,只是泥里的尘埃。

    ……不。

    不对。

    他应该专心致志的修行才对……他的契灵呢?他为什么没有契灵?

    “契灵?”和他挤在同一张通铺上的赵奎,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亮修补他那件同样破旧的外门弟子服,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滑稽的惊讶,随即,又化作带着怜悯的嗤笑!“江行师弟,你还没睡醒呢?”

    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线头:“当然是因为你资质太差,修为太低啊!宗门资源有限,好的契灵胚胎哪轮得到我们这种垫底的?”

    说着,他又伸手用力拍了拍江行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江行微微晃了晃:

    “听哥一句劝,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就这样普普通通的过一辈子,不也挺好?有吃有喝,饿不死冻不着,行走在外,好歹顶着苍崖山外门弟子的名头,寻常百姓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仙师’,这还不够你臭屁的?”

    “不用为了一丁点可怜的修行资源跟红了眼的饿狼似的去争去抢,不用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担心明天还能不能喘气儿……”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甚至连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当成棋子利用算计什么的……嘿,也轮不上咱们这种小虾米。平平安安,无灾无难,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气?”

    “……这样吗……”江行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盯着自己布满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心,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契灵的光华,只有劳作的痕迹。

    赵奎大笑:“当然了。虽然只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但我们也背靠苍崖山啊,在外也能横着走,这有什么不好?”

    “当然是这样!”赵奎见他似乎“开窍”了,声音又扬了起来,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虽然咱们只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但大树底下好乘凉啊!背靠着苍崖山这棵参天大树,走出去,腰杆子也挺得直!那些小门小户的修士,见了咱们也得客客气气的,这有什么不好?”

    “至于那些亲传弟子……”赵奎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酸涩和鄙夷。

    “哼,他们享受的待遇,不是咱们能奢望的。可他们过的什么日子?整天不是修炼就是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哪有咱们过得轻松快活?”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拍了拍江行,兴致勃勃地说:“诶,对了!下个月初,听说咱们峰有批去山下几个镇子护送补给的低级任务,没什么危险,油水还凑合。哥带你去!顺便啊……”

    他挤眉弄眼:“你也能回你那寨子看看父老乡亲!风风光光地回去,告诉他们,你现在可是苍崖山的契者了!多长脸啊!哈哈哈哈哈……”

    江行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是啊,这样确实……也很好。”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下一瞬,那双总是低垂而显得温顺无害的纯黑眼眸,忽然抬起,直直地钉在赵奎脸上,里面翻涌着一丝悲悯:

    “可是赵奎,我明明记得,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