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哭,因为她怕对方会厌恶她。
她强忍泪意,哽咽着说了几句,视野里就出现一包抽纸。
那江离离不明白奶奶为何哭泣,他见老人眼泪啪嗒,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递上纸巾。
他注意到奶奶左眼的泪水比右眼的泪水少,不但少,还黯淡浑浊。
江奶奶颤巍巍地擦脸,那拘谨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佝偻着,收缩着,压抑着,是她那根深蒂固的羞耻心在作祟。
江离离轻轻握住对方的左手。
在感受到奶奶手背松弛的皮肉、偏低的体温时,他喉结一动,却没说话。
即使心中为奶奶的衰老倍感焦急,他不能在此刻发声。
——夏远山说过,不能惊扰哭泣,不能漠视脆弱;在无声中守候对方,便是最好的安慰与关心了。
起先江奶奶强忍哭意时,她便两手捏紧衣角,此时右手拿着纸巾,左手却还死死捏着布料——七、八十岁的老人,身体早已衰败,心理却还停留在幼态,停留在七、八岁。
此时的江奶奶就像个犯错的孩童,会在无措时捏紧衣角,彷徨地等着家长斥责。
——一个老人,怎么能如此“不懂事”,跟个小孩一样哭呢?而且还是在晚辈面前哭,这得多“不懂事”才敢丢了老人的体面。
江奶奶心中疯狂自责。
她越自责,哭得就越凶;她越压抑,眼泪掉地就越猛。
而在江离离握手的瞬间,江奶奶先是打了一个激灵,随后扫了前者一眼,动作迅速,神色慌张。
她不知道江离离之举何意。
孙子是不是在感到很丢脸,所以用动作暗示她,要她收回眼泪?
孙子是不是很看不起她,看不起她为老不自重,嫌弃她掉面子?
江奶奶的下巴肉在颤抖,左手却僵死般,一动不动。
当滂湃的生命力以热量形式传递过来,温热了她浮肿的手背,一个荒谬的念头浮出来:离离是在安慰她。
一想到男人安慰女人,二想到小孩安慰老人,江奶奶就倍感荒谬。
原来江奶奶对两性的想象,是固着且界限明晰的,她认为女性温柔似水、情感丰富,男性成熟稳重、不苟言情。
所以, “安慰”是女性的专属技能,男性是不可能、也不该会安慰人的。
但此时,江离离身为“大男子”,不但表现得敏感细腻,还试图安慰她——安慰一个七老八十、一无是处的女性?!
光是想想都不可思议,更何况是亲身体验。
再看到男子低眉顺眼,面色忧郁,显然在担心她的状况——这典型的“女性气概”,逗得江奶奶忍俊不禁,同时眼见缺失了“大男子气概”的男子,也令她倍感荒诞。
于是江奶奶“噗呲”一声,破涕为笑。
那江离离眨眨眼,对奶奶的反应感到疑惑,却依旧不语。
江奶奶收回手,嗔道:“你个大老爷们,怎么做这种娘里娘气的样子?”
没了外源温暖的覆盖,她的手背迅速变回日常低温状态。
江离离咧嘴一笑:“只要能让奶奶开心,娘里娘气的也不坏——这跟是不是大老爷们没关系。”
“真肉麻,多大的人了,还腻腻歪歪的。哎,离离是城里人,也学会了城里人的油嘴滑舌。”
江奶奶佯装苦恼,连连叹气。
尔后定定地看向江离离,表情庄重,嘱托道:“日后不要再做出这种动作了,别人看到会笑话的。”
“为什么?”
“你说呢,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你看哪个男人会哄人?哄人是我们女人的事,你们男人不能做,做了就是伤风败俗。就跟我们女人不能模仿你们男人打架,女人打架就成泼妇了——没人喜欢泼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