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传统美德“孝道”的中介,晚辈一般不与前辈计较。
但也就是这种不计较,更为老人营造出“我很强大、所有人都怕我”的错觉,进而加固他们虚张声势的习惯。
其实若撇开孝道、撇开尊老爱幼不提,年轻力壮、动作敏捷的后生,秒杀行动迟缓、思维守旧的老辈,自然毫无悬念。
在江爷爷还是壮年的时候,他为了维护一家之主的权威,同时也是向自己在天有灵的父亲“致敬”,动辄就对媳妇儿子拳脚相加。
那时江爷爷年轻力壮,江奶奶一介弱女子、江父软怂愚孝,无人敢反抗他的暴政。
但今时不同往日,江爷爷已经半步入土,面对身体强壮且思想现代的江离离,却还妄图维持他那套封建制度,要用暴力来威慑江离离的恶习、以保夏荷贞洁——其初心是好,但“打断腿”的惩罚未免夜郎自大、矫枉过正。
江奶奶当媳妇的这几十年里,见多了江爷爷的自以为是与矫枉过正,同时也备受其害,此时听他说大话、见他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心下反感,厌恶道:
“你就消停点吧!说得这么吓人做什么,离离不是还没表态吗?他又没说不要小夏。”
没得到江奶奶的“追随”,令江爷爷感到受人凌辱了一般,可他也不好发作,只是气得脸红脖子粗,说:
“等着他表态,那还不得等到我们死后?”
“可得了吧——离离就算再混,也混不到那个程度!”
江奶奶虽是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她下意识看了老伴一眼,也在对方的眼里看出些许茫然。
两人都静默不语,也无不陷入沉思。
他们暗暗叹气,有些后悔当初放江离离一人在城里生活,否则江离离也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
江离离初三那年跟着江父回老家过年。
那年山雪很大,几处雪崩,阻断了通往外界的生命线——其实也不算是生命线,因为那几条路都是刚修建不久,大山里的人还没养成与外界紧密联系的习惯,所以即使道路阻断,他们生活虽受到影响,却也活得过去。
可那些常年在外务工、生活习性早就与城市同频的年轻小伙子们,如江父,却是受不了山间的死寂与枯燥,整日翻山越岭查看道路是否被疏通,天天念叨着下山进城。
大年初一早上,有个同村的小伙子告诉江父,道路疏通了。
江父在山窝里憋了十几天,又见天气阳光明媚,当即要进城去。
二老劝阻无果,只好目送江父远去。
江父走向路的尽头,他回首,挥手致意,说回来时要给“爸”带止疼药、给“妈”带鸡精佐料、给“儿子”带小零嘴。
因心里舒畅,他的声音洪亮清扬,犹如飞鸟在天空盘旋,而即使有雪的消音作用,这几句承诺还是飞进江离离的耳中。
当时的少年江离离还在赖床,他没看到江父走时的神采飞扬,却能通过语调想象父亲昂首阔步的模样。
他能想象,江父吐出的热气会凝结成白雾,因父亲大步向前走的动作,那道白雾会糊到脸上,尔后顺着面部曲线滚到脑后,就此逸散。
江离离起床后听爷爷奶奶的抱怨,心知父亲是彩票瘾发作了,必须剐两张彩票才能舒坦。
所以即便江父没说给自己带什么,一家人都知道,江父要给“我”带几张小红纸。
其实江离离也无聊,不过他无所谓山里城里。
于他而言,哪里都无聊,不过一种是人迹罕至的无聊,一种是人满为患的无聊。
无聊的江离离站在门前,白雪反射日光,令环境变得炫目。
随着日头渐暖,檐上渐渐滴水,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一串坑洼。
融雪了。
江离离搬了个凳子来坐着,离屋檐远远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轰隆声,就像是置身于大鼓中,有人在他头上奋力击鼓。
轰隆隆——
那地动山摇的感觉,让人不由得怀疑房子会不会坍塌。
房子当然没塌,这动静是屋顶上的雪滑了下来,雪和瓦面摩擦导致的。
“轰隆”后紧随着“噗噗”声,大片雪被坠落,在檐下堆出一条半人高的雪岭。
若有人在雪崩时站在房檐下,必然会被砸骨折,而即便不骨折,也会因掩埋而窒息、因寒冷而失温。
这就是起先江离离远远避开屋檐的原因。
——这也是江父的死因。
关于自己父亲的死,江离离所知不多,如乡里乡亲道听途说的传闻,如爷爷奶奶潸然泪下的悲泣——就因他的认知存在大量空白与未知,他不得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