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边弧
下午。

    柴邵梦里迷迷糊糊,有时海盗船里尖叫,有时又一下子飞到了北极,还有李英拎着他零分的英语卷子拍在桌上,气冲冲地让他把家长叫过来。

    一整个梦混乱零散,心跳从没慢下来。

    醒来时只见整个屋子都笼罩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远天的高楼后躲着一缕即将消失的晚霞,尾巴像袅袅的炊烟,懒懒散散地移动着。

    柴邵支撑着坐起来,盯着外面发呆,直到厨房的动静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迈着醉步,摇摇晃晃地摸到了厨房,倚靠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看向料理台旁,一个镀着金光的身影,嗓音沙哑的喊:

    “妈,今天晚上你要下厨吗。柴轩昂呢?”

    站在残光里的身影一顿,疑惑地看了眼自己,不再动了。柴邵又问了一遍,没人搭理,他就慢慢走过去,揉揉眼睛,改口道:“柴轩昂?怎么是你,我妈呢?”

    走到那人身边几乎挨在一起的时候,黑成一团的侧脸突然转了过来,逆着光,五官从模糊的背景里浮现出来,轮廓渐渐清晰,带着一丝好笑地看着他。

    “啊!”

    此时不管那张脸是谁的,总之那一刻出乎意料的陌生感属实把柴邵吓得不轻,捂着起伏的胸口结结巴巴道:“秦删…你为什么会在我家!诶…不对,这好像是你家,但我怎么在你家?”

    “是谁?”秦守华被吵醒了,面上浮现愠怒,睁开严厉的眼皮,无神的眼球茫然地转动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没谁,还是我自己一个老太婆。”

    她经常在这样一个午后醒来,听着不知哪里发出的噪音,茫茫然发现自己一个人待着,秦删还没放学。她习惯之前那样了,以至于脑袋有一时的短路,没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曾经那个小破居民楼里了。

    秦删愣住了,要不是今天,他可能不会知道平时的秦守华一个人是多么的孤单。

    他绕开柴邵,端着一碗南瓜粥出去,走了两步,又道:“厨台上有绿豆汤,凉的。刚醒来喝凉的不合适,你热一下喝吧。”

    柴邵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点点头。

    秦删把温热的南瓜粥扶着秦守华的手捧好,刚开始秦守华也吓到了,不肯伸手接,她对于秦删在家这件事脑子里的信号转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他们搬了地方。

    这会终于清醒一些了。回想到刚才自己半梦半醒喊错了人,柴邵就一阵脸热。完全不想再看到秦删一眼,温好绿豆汤后背靠墙吨吨灌了几口,他好渴。

    晚霞彻底没有了,转瞬之间的的事。

    柴邵往碗边啜了一口,慢慢踱步到通风的窗边,脑袋往外探,操场上人三三两两,几个人背靠背坐在草坪上,篮球场上只有两个新生在争抢。

    他一口闷了碗里清甜的汤汁,嘴里嚼着软烂的绿豆,把碗拿到水池冲洗干净,想要走时,步履却显得有些犹豫。

    后来他来到客厅,手里端了碗新的绿豆汤,表面盈盈飘着热气。

    “喏。”柴邵把碗噔地一声放在秦删面前。

    秦删看了他一眼。

    秦守华道:“乖乖啊,你没吃饱吧。”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又是个年长的长辈,让他好不亲切,轻笑道:“很饱,绿豆都被我捞干净了。”

    秦守华听了咯咯地笑,握住柴邵的手不放:“明天一定来这里吃小笼包,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在我们那块地方,就是开包子铺的,前前后后几家包子铺都被我抢光了生意,后来一家家的都关门跑远了。哈哈哈哈。”

    柴邵应和着,天花乱坠地夸,把老人家哄得满面红光。

    秦删嘴角翘起,唇边陷进去两个括弧。柴邵本只想叫秦删回去上晚自习,没想到撞到这么百年一遇堪称奇迹的一瞬间。

    原来秦删真正笑起来居然是有两个括弧的啊,而且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毫不嘲讽的笑,正常却又反常,普通却又不普通。

    耀眼得像是贝壳上熠熠的灿光。

    柴邵眼睛亮了亮,情不自禁地像秦删一样,真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