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芝刚一走下舷桥,码头上扑面而来的便是埠仔们汗水与海风混杂的气息。赤|着|上|身的埠仔们,吆喝着,拖拽着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他们面前经过。陈九见状,立刻机灵地快步跑到前头,替两位大人物开出一条通路。
几人就这样穿过拥挤喧嚣的码头,朝皇后大道的方向走去。街上的煤油灯一盏盏亮起,映照着街边的各色洋楼,却照不见夹在其中的赌馆和烟馆。
电车的轨道已铺设至尾声,但码头一带的道路依旧管制森严,只允许货车通行。
黎宝芝抱歉地看向谢泽,说道:“车停的有些远,见笑了。”
见谢泽没有答话,黎宝芝又问道:“买办先生的衣服样式真是新鲜,是东瀛的款式吗?”
谢泽此时穿着的,还是他在新堡市时的督察打扮——衬衫和呢料西装。百子埠湿热的气候与新堡迥然不同,即便他已脱下外套,卷起衬衫袖子,可汗水还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眼皱巴巴的衬衫,淡淡答道:“是。”
黎宝芝显然不是好打发的,又追问道:“这上衣的领子挺特别,父亲让你去东瀛,是想引进这种裁法?”
裕昌号明面上的生意,以日用品和传统外贸为主,从未涉及纺织。这黎宝芝不会不知道。谢泽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试探这突然出现的买办,还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随便找的话题。
他于是答道:“洋纸店进了批自来水笔,老爷让我去看看。”
“就为这个?”
“那老板耽误了些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宝芝紧接着说,“我是说,父亲为一批自来水笔,就把你派去永崎?”
自然不是,谢泽心想。黎裕鸿当时让他去永崎,是为了他那见不得光的军火生意。也正因如此,在他没有按原计划回濠镜时,才让那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心惊胆颤。走私军火,再暗中卖给当地帮会,黎裕鸿这地下生意的利润惊人,可跟帮派打交道,也不亚于刀尖舔血。
可这些,谢泽绝不会告诉黎宝芝。因为只要真相说出口,就意味着历史将要重新回到正轨,而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还有些关系的疏通。”谢泽含糊其辞地答道。
黎宝芝觉得谢泽从永崎回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仿佛在有意躲着她,话题也总绕开裕昌号的生意。
“是不是永崎那边出了事?”黎宝芝在一盏煤油灯下顿住脚步,她看向谢泽,严肃地问道。
“真的只是生意上的——”谢泽话未说完,便被她打断。
“你头上有血!”黎宝芝惊呼,伸手就要取手帕替他擦拭。
这都是拜里查德那个疯子所赐。谢泽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黎宝芝伸来的手,说道:“没事,刚刚在船上磕了一下。”
可黎宝芝仍不死心,再度上前,却被谢泽伸手挡住。
“姑太,”谢泽一开口,就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出了道无形的界限,“我们继续走吧,陈班头还赶着去分号。”
被忽然点到名的陈九陈九一愣,他不但好奇眼前这买办是怎么知道自己着急去分号领钱的,更纳闷这买办为什么突然对少奶奶态度冷淡。
“我不急。”陈九违心地说。
“走吧,我跟你去分号。”谢泽不再看黎宝芝,径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既然买办的出现已经是人尽皆知,那去分号也好过被黎宝芝问东问西,毕竟她此时对于安东尼奥并无感情,若一言不慎,极可能导致他想要避免的那个结局。
陈九赶紧小跑着跟上去,同样追上去的,还有不满谢泽态度的黎宝芝。
“姑太难得来一次百子埠,不是还要去买东西吗?”谢泽对追上来的黎宝芝说道。
“不愿意我跟你们去分号?”黎宝芝反问。
“分号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谢泽刚要解释,就被她阴阳怪气地打断:“不是买办先生一直鼓励我去分号看看?怎么,现在真要去了,你反而拦着我了?”
谢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此时若是一直拦着黎宝芝,只会引起更多怀疑。可他也没有再接话,默许黎宝芝一路跟着他们走到了分号。
分号不远,就在港口边的一排骑楼里。骑楼背靠港口,卸下的货物能直接用滑轮吊到二楼仓库。二楼作为仓库可以防潮防水,带有连廊的一楼则是分号的店面。几人还没走进店铺,便有伙计迎了上来。他看到谢泽,也是愣了一下,但很快想起自己有更急的事要禀报:“少奶奶,卡斯特罗老爷刚刚来电话了。”
“知道了。”黎宝芝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可随即她想起了什么,问道:“安东尼奥知道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