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昌船厂位于濠镜最南端的九濠岛,也是那个渔村的第一家船厂。黎裕鸿大张旗鼓地操办船厂,表面上打着“振兴九濠岛”的旗号,但他真正的用意,是为那些自东瀛运来的见不得人的货物提供掩护。毕竟那些货物从永崎港出发时,用铁箱装着再盖上油布,就能伪装成蒸汽船的压舱石,轻易蒙混过百子埠的检查。但若换成帆船驶入濠镜港,就远没那么容易。而出自九濠岛船厂的船只通过特殊的改造,可以将货物均匀地藏在夹层,即便登船搜查也难以察觉。
那些货物究竟是什么,只有黎裕鸿的心腹才能得知。对大多数的船员而言,它们只是账簿上写的“洋布机件”,是蒸汽船底舱中沉甸甸的箱子。
而此刻,身处底仓的谢泽,眼前正摆放着这些箱子。自里查德将衣柜门关上后,他来时的入口便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船舱中通向走廊的一扇普通的门。谢泽并不清楚里查德的用意,更不知自己究竟被送到了何时何地。他皱着眉打量顾四周,直到目光落在油布上印着的“裕昌号”字样时,才猛然醒悟。
此刻他身处的,正是那段未完成的任务。或者说,是一桩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谢泽曾尽力回避,想方设法地拖延,如今,里查德却以这种方式将他逼了回来。但既然对方敢以此为交换,那就说明他必然知道十九世纪末,在濠镜发生的一切。谢泽心中一沉,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在船靠近百子埠时,避开裕昌号的人溜下船去。
很快,他的机会便到了。只听走廊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谢泽当即侧身,隐入一根立柱后。
“你们几个,把这里面的货搬出去。”门开了,谢泽听到有人吆喝道。
那几个埠仔“啊啊”地应着,弓着背钻进了船舱。
能接触到底仓货物的埠仔都是哑巴,谢泽做买办时,曾与这些人的班头打过交道,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或许并非天生残疾,而是被迫成了这副模样。
那几个埠仔七手八脚地揭开油布,打开下面盖着的铁箱,合力搬出了里面用木条箱钉着的货。谢泽向柱子后又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懒鬼,快点搬。”那几个埠仔刚把箱子搬出来,就听见领头那人喝道。箱子里的东西很沉,他们们只好咬紧牙关,认命似的架起箱子,吃力向外走去。
未等他们走出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又有一个跑进了船舱。只听那人慌慌张张地说:“班头哥,码头来人了,海关署那边的人要上船查货!”
“都打点到位了吗?”那班头问道。
“该给的都给了。”
“那你慌什么?”
“他......他收了钱,还要搜船!”
就在这时,船身像迎合那人的说法似的,摇晃了起来。
班头见状,立刻对里面的人吼道:“你们把东西都放回去,赶紧给我滚出来!”
埠仔们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箱子抬回去,盖子胡乱一扣,连油布都没来得及拉好,便一窝蜂跑出舱外。
片刻后,船舱重归寂静。谢泽从立柱后走出,蹑手蹑脚地推开舱门,顺着阴暗的走廊摸索着往外走。一路上,他险些与几个船员撞上,又几次在埠仔抬货经过时,装作理货的样子侧身避让。终于,他摸上了甲板。
黄昏笼罩着码头,不远处的陆地上,灯火顺着山丘蜿蜒而上。对于百子埠这样繁华的港口城市,夜晚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但谢泽并无暇顾及这壮丽的夜景,因为他注意到,这艘船的靠岸方式与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按惯例,它应停泊在港内的锚地,由舢板将货物驳运到帆船上,再驶往濠镜。可此时,船却完全靠岸,木跳板早已搭好,货箱正被源源不断地搬上陆地。
谢泽心中一沉,瞬间明白:因为刚才海关署的人突然造访,让他们改变了原有的运货流程,但这也让他原本打算借舢板溜走的打算彻底断绝。就在他权衡着下一步的计划时,身后忽然传来班头不可置信的声音:
“买、买办老爷?”
谢泽知道此刻已无退路,这一切或许只是机缘巧合,但更可能是里查德的布置。
他缓缓转身,神色如常地望向来人。那人顶着光头,身着粗布马褂和皮鞋——正是刚才在底仓的班头。
“陈班头。”谢泽叫出了他的名字。
“老、老爷,您这……”陈九此时如同见了鬼一般,他清楚记得,上次船上的管事佬说,那新来的买办一到永崎港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