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冰春这才看了他一眼,问:“钱给了吗?”
法斯文提着箱子,声音还有点发虚:“嗯。”
簪冰春“嗯”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法斯文提着箱子紧跟在后。
村子很小,坑洼的路面。路灯稀疏,光线昏黄,有的灯罩碎了,有的干脆不亮,投下大片的阴影。晚上九点,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人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走了好一会儿,簪冰春在一处低矮、墙皮斑驳的小院门前停下。院子里那间平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簪冰春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亮灯的窗户。她脑子里第一瞬间划过的念头不是“走的时候忘关灯了”,而是一个荒谬又让她心脏骤停的念头——是不是…爸爸妈妈?
这个念头像电流击中了她!她猛地丢下法斯文,几步冲上前,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院门,冲到屋门前,一把推开了那扇同样老旧的门!
屋内,昏黄的灯泡下,一对穿着普通、面容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男女,正并排坐在两张旧木凳上看电视。听到门被猛地撞开,两人同时惊愕地转过头来!
法斯文提着箱子气喘吁吁地跟到门口,看到屋内的情景,也瞬间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坐在凳子上的中年妇女,眼睛慢慢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看着站在门口、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的簪冰春,嘴唇哆嗦了一下,试探着、带着巨大不确定地开口:“……冰春?”
法斯文的目光迅速在簪冰春和那个中年妇女的脸上来回扫视——那眉眼、那轮廓,有着无法忽视的相似!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彻底沉默了,只是紧紧盯着簪冰春的反应。
簪冰春像被钉在了门口,脸色瞬间褪得苍白,瞳孔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放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时,坐在妇女旁边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他的表情相对平静一些,但眼神深处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门口呆立的女儿,用一种带着点生疏、又试图显得自然的语气说道:“回来了啊?快…快进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句话像解开了簪冰春身上的定身咒。她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什么也没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抬脚,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平静地走进了屋子。
法斯文立刻跟着进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他把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小心地放在门边角落,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簪冰春。
屋内的气氛异常压抑。胡萍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目光在簪冰春和法斯文之间游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冰春啊…我…我是妈妈…那是…” 她指了指旁边的簪建国,“那是爸爸。”
簪冰春站在屋子中央,离他们几步远,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某个点,仿佛没听见。过了几秒,她才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他们的名字,从奶奶模糊的念叨里,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
胡萍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目光转向法斯文:“这位…这位是?”
簪冰春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法斯文一眼,又垂下。她似乎思考了一秒钟,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开口:“我男朋友。” 没有羞涩,没有介绍名字,只是简单的定义。
法斯文立刻上前半步,站在簪冰春斜后方一点的位置,朝胡萍和簪建国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上流社会浸染出的得体:“叔叔,阿姨,你们好。初次见面,非常抱歉,我……没有带什么东西,有点冒犯了。” 他的道歉很真诚,但姿态并不卑微。
胡萍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没事没事!不用带东西!”
簪建国也“呵呵”干笑了两声,附和道:“对,对,人来了就好!人来了就好!” 他搓了搓手,试图让气氛轻松点,“那个…你和冰春…路上累了吧?吃饭了吗?要不要让你妈给你们弄点吃的?”
簪冰春抢在法斯文开口前,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吃过了。” 直接堵死了这个话题。
胡萍像是找到了事情做,连忙说:“哦哦,吃过了就好…吃过了就好…” 她环顾了一下狭小简陋的屋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那…那我去给你们收拾收拾房间…你爸那屋空着,收拾出来……” 她说着就要往旁边一个房间走。
簪冰春没有再回应,只是站在原地,身体站得笔直,低垂着眼睑,脸上是死水般的平静。但站在她侧后方的法斯文,却敏锐地感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极其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这不是惊喜。法斯文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平静之下,是海啸般的冲击和足以将她再次撕裂的痛苦。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上了她微凉、颤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