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间(贰)
    那人急促高昂的声音甚至还在空气里荡漾不平,连聂诚都没来得及因此做出回应,眨眼就双目一瞪,身躯一僵,满脸不可置信自己就这么死了,直挺挺倒了下去。

    深插脊背的暗器飞刀上流转锐亮锋芒,呈现在聂诚眼前。

    十数个小部族合力,攻溃了安排在厄邪宫外围的守卫魔修,直奔宫前而来。数百号人,各怀本事,搭配默契,像提先经过许多次操练,高阶之下,瞬时玄流翻腾,刀光剑影,气波浩荡,血光迭现。

    手无寸铁的百姓们从方才起就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不少感官较敏的片刻前就觉得周身空气些许躁动,伴随闷雷似的沉响,这些人往往提前做好逃命准备,溜得格外快。前来禀告的魔修刚刚中刀倒下,他们就脚底抹油似的往看似安全的角落躲避,并寻找时机逃出厄邪宫围外。

    至于那些反应慢的,他们才没功夫出言提醒,保全自身最重要,等那帮人真的攻进来了,还能充当肉盾,替他们拖延更多逃跑时间,反正是他们自己迟钝,也怪不了谁。

    于是有好一些人,难免被卷入激烈拼斗的范围内,想再全身而退简直痴心妄想,玄修都未必做得到。肖长悦他们处在高处,可以清晰俯视见战况,已经有不少连滚带爬慌忙逃窜的百姓,一命呜呼在不长眼的乱剑玄流之下。

    这些分布森罗域内各处部族的玄修,无一不把积压每个人心里几百代的冤仇发泄出来,如山洪倾崩,这些情绪虽玄流一起汇聚每一次攻势上。

    几千年了,他们都曾是追随长离焰神的虔诚信徒,先辈们无不因焰神堕入邪道,带他们坠入地狱,愤恨谩骂满腔怒火,为自己一片赤忱感到屈辱,认为就算袭应神魂俱灭也不足惜,曾一度追随血神尊,因这位新诞的神明救他们于滔滔血河。

    后来,阙幽出现了。

    或许连肖长悦都不知道,数千年来,阙幽一直都是孤军奋战,他必须臣服聂诚座下,必须替他这位混蛋父亲四处奔走,十八年前森罗血弑,他奉命带领一支队伍出征,至于最后聂诚如何被击败,神魂如何被封印进玄宿盘禁锢天译阁十数载,从中不必说有阙幽的功劳。

    聂诚不在厄邪宫的这十几年,可谓最关键的十几年,他暂且摆脱掉最大束缚,以计划渗入苍境,窃回玄宿盘为由四处奔走各大部族。这些年他趁每次派遣,搜集了各路至纯至净之物,包括后来的粉砯和天极融雪水,都是从中之二,这些东西无疑是聂诚最大的克星。

    森罗的子民,从出生起,就会有专人负责,在新生的婴孩体内种下虔诚之心——森罗种。这些种子在识海内扎根发芽,助长对邪神的恨,浓稠对森罗的诚。

    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此以来要想事成只差一步之遥。每走一个部族,他都会在无人察觉之下,把纯净物加入茶点糕食,亦或其他可以亲密接触到的地方。只要在拜访的部族府邸落脚几日,不难看到族民乃至族长首领哇哇吐血的景象。

    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森罗种的尸体,就叫纯净之物腐化在那摊血水里。

    阙湘乐留下的血灵簪里有她生前的记忆,没了森罗种的禁锢,知道和接受起真相,就不会那么麻烦。况且厚厚血晶下裹的,是长离留在这世间唯一的东西。

    不出多时,聂诚手边的炉子刚烧完两炷香,厄邪宫主殿周围就叫这数百号小部族人手尽数渗透,只需一声令下,就能从四面八方包抄,一举擒获仍在悠然打坐的森罗聂诚。

    擒获?

    仅凭这几百号连仙修修为都屈指可数的人,就妄图侵犯神明?

    此刻潺娘的心声约莫就是如此,片瞬前,她得了聂诚指示,与鬼影二人分别跃至大殿两侧,掌面催动玄力,灌注在深藏不露的机关里,地面隆隆,如覆盖漫天的乌云里立马要劈下霆霓雷光,铺设整齐的地砖或七扭八歪,或支离碎裂,如同徒然站在翻滚不息的暴风海浪上,剧烈起伏,极难立稳。

    甭说这些玄修还能一拥而上直击森罗,这下连站稳都难。

    “轰!轰!轰...”

    地崩山摧、石破天惊,高空乌云腾腾逐渐泛红,与之相呼应的,是不断从地底破土而出的血森罗茎枝,挂在上头摇曳的饱满花骨朵接连齐放,仿佛地狱探出的修罗手臂绽开张张魔爪。

    这种场面肖长悦不止见过一次,按理说不应该再有所愕然,可他敢发誓,即便是比他波澜不惊镇定百倍,又跟他一样见过类似情况的陆辰淼,若此刻在场,难免也要睁大眼睛难掩惊惶。

    同样是破土而出势如直冲云霄的血森罗茎枝,这一次,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庞然巨硕,视众人若蝼蚁。

    这些巨大的血森罗无需聂诚指令,对着慌忙逃窜的玄修们就是一通拦截扭曲缠绕横扫,仿佛把整片厄邪宫前的广场当成一口锅,它们是铲,对锅里粒粒分明的米饭不住翻炒,直到他们彻底湿润软透。

    不出片刻,厄邪宫前遍地染血,一片狼藉,碎裂的砖屑混杂血红毯中,尸陈遍地,有的没了头颅,有的四肢狰狞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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