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老嬷嬷满意地颔首,又将一张写着“奴”字的黄纸推到他面前,“照着画,画到天黑,画不像就不准吃饭。”
细竹鞭时不时落在他背上、腿上,起初他还会疼得瑟缩,后来渐渐麻木,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小手被墨汁泡得发皱,伤口泡开了,血混着墨水流在纸上,将那个“奴”字染得格外刺目。
天黑时,他连笔都握不住了,眼前阵阵发黑。老嬷嬷检查了画纸,随手将一碗馊掉的米汤扔在地上:“用手抓着吃,这是奴该有的吃食。”
馊味直冲鼻腔,清晏胃里一阵翻腾。可他太饿了,边关厮杀的记忆与此刻的屈辱重叠,让他猛地抓起一把米汤塞进嘴里。
苦涩与酸腐在舌尖炸开,他却死死咽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苦头”——比被踩断手指更疼,比抢狗食更难堪,是硬生生把骨头里的“人”字,一点点磨成“奴”。
七年时光,足够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磨成圆润的卵石。
清晏站在廊下时,十岁的少年已初显风姿。
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秀致,却被这七年的磋磨镀上了一层温顺的柔光,见人时眼角会微微下垂,露出恰到好处的怯意,像只被驯服的小兽。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块肘子与狗争斗的孩童。
老嬷嬷教的那些身段、那些语调,他练得比谁都熟。宴席上为贵人斟酒时,指尖会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手背;被调侃时,会垂下眼睫轻笑,舌尖轻点唇角,带出三分天真七分勾人——那些曾让他恐惧作呕的娇嗔,如今已化作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皇帝偶尔会驾临这处“训奴所”,目光扫过排着队的少男们时,总在清晏身上多停留片刻。
“这孩子倒是长开了。”某次他抬手,指尖划过清晏的下颌,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暖玉。
清晏顺势垂下头,声音软得像棉花:“谢陛下谬赞,奴蒲柳之姿,不值一提。”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却从没有过占有欲。
就像在看一件精致却不合心意的摆件,多看几眼,终究是要放下的。
皇帝收回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挑了个眉眼更张扬的少年离去。
清晏站在原地,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挺直脊背,眼底的温顺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冰。
他知道自己为何能保住清白——皇帝留着他,是要做那枚送给魔界的棋子。太过残破的棋子,可换不来想要的太平。
偶尔在宫道上遇见太子,对方依旧是那副端庄肃穆的模样,玉带束得笔直,被一众官员簇拥着,像尊精致却动弹不得的木偶。
他们的目光会在空中短暂交汇,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移开,仿佛从未见过。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傀儡,一个是跌落泥潭的棋子。
同处这座牢笼,却隔着云泥之别,连一声隐晦的问候,都成了奢望。
清晏低下头,对着擦肩而过的内侍屈膝行礼,唇角扬起熟悉的、温顺的笑。
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深处藏着的,仍是三岁那年被按在地上时,死死攥着拳头的倔强。
训奴所的海棠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粉白花瓣。
清晏刚被管事嬷嬷夸了句“越发懂事了”,转身就见廊下站着个陌生少年。
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灰布侍从服,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股不属于这里的硬朗气。
“奴才见过主子。”少年躬身行礼,声音略显生涩,却比这里的其他人多了几分底气。
“你是谁?”清晏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语气平淡——七年里,被派来伺候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多是些趋炎附势的角色。
“奴才阿沂,是陛下派人拨来伺候主子的。”少年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清晏颈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岁时被猎犬抓伤的旧伤。
就在这一瞬,清晏心头微震。
阿沂的眼神太复杂了。有一闪而过的心疼,像看到什么珍贵物件蒙了尘;有掩饰不住的茫然,仿佛在困惑眼前的景象为何会是这样;还有一丝深埋的愤恨,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却死死压在眼底。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清晏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指尖捻着花瓣转了转:“陛下倒是有心了。”他故意说得轻佻,尾音带着惯有的娇软,像在撒娇,又像在试探。
阿沂果然蹙了下眉,那点愤恨更明显了些,却很快掩饰过去,只低眉顺眼道:“奴才会尽心伺候主子。”
接下来的日子,阿沂确实做得无可挑剔。他会在清晏被管事嬷嬷刁难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会在深夜清晏因旧伤疼醒时,端来温度刚好的药汤;甚至记得清晏不喜馊食,总能想办法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