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幼时在苏园住的院子是苏公的书斋改建的,地方不大却很温馨。后来,他被赵元枢接回墨都,住进了国公府的淳华楼,那个地方虽然很高大上,却一点儿也不讨赵氏喜欢。白日里还好说,几十个家仆侍婢事无巨细的操持着,多少落个热闹。可到晚上众人散去,除了守夜的几个小厮,偌大一座院落,黑漆漆一幢楼里就只剩赵氏和丹枫两个喘气儿的。说起瘆人,那可比和雅小筑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时的浊哥儿有一阵子一到晚上就缠着丹枫不让回房“再下一盘,哥哥,就一盘!”这是他那时候最常找的借口。丹枫很心疼,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有多勇敢,什么样的恶人浊哥儿都不怕,可他怕空旷寂静的夜,也怕黑暗中孤身一人。丹枫从不揭破他的脆弱,每每故意举棋不定,陪着赵氏直到他困得睁不开眼,倒在榻上沉沉睡去才会回自己的房间……
赵氏私心里并不喜欢太大的院子,或者说一个人住太大的院子。他天生喜欢热闹,每日跟合意的人凑在一起他才会有安全感,才会感到幸福。幼时他身边总有好多人,有外祖和母亲、有丹枫、胜柏、荼蘼,还有老徐。这些人从前日日都挤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时而各忙各的,时而凑到一起说笑闲谈,他们甚至会围在一张大圆桌前一起用饭,就像一家人那样。小浊哥儿是这个家里的老幺,是众人的焦点,是被温暖包围着的小可爱,也是敢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憨勇小儿郎。
可当母亲与外祖相继离世,赵氏身边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少。随着他迁回都城居住,他就又变回了国公府里那个身份尊贵的公子。除了丹枫,赵元枢不允许自己高贵的儿子整日与一班奴仆混迹在一起,老徐、胜柏和荼蘼从此便不得再与赵氏同吃同住。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老老实实的守着国公府森严的规矩,守着主仆界限乃至自己的本分,上该上的饭桌,住该住的院子。
其实,赵元枢本也不会对丹枫法外开恩的,他只是架不住自己小儿子的威逼。当他准备把从苏园跟来的这些人都发卖了,重新安排仆从给浊哥儿时,浊哥儿扑通跪地,从淳华楼直跪到了家祠,连着跪了三天三夜,用一种不如愿就要跪死的劲头。
再后来,他从了军,成了镇守边疆的大将,正经八百的主君。那道无形却清晰的主仆界限也犹如这世上诸多严苛的规戒一样,彻底蔓延到赵氏成年后生活里的每个角落。与此同时,温雅轩也已不复往昔,除了名字,其他的都起了变化。
赵氏非常能体谅不染口中的瘆得慌,可不染只是个随从,而自己则是他的主君,成年人的世界里那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有资格与赵氏同居一处的只有他未来的夫人。至于婢仆,无论是亲如手足亦或被暗自爱慕,都是制度里的下人!许他们单独立院居住已是主君赐予的无上荣宠,如何再奢望在主君的居所内有他们自己的一间天地?
荼蘼无疑是这种阶级制度的拥护者,她本就不赞成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下人独居,国公府的教引嬷嬷让她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尽管她待赵氏依旧真心实意,但在国公府那位嬷嬷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的这份真心终于还是掺杂进了高低贵贱的概念。很难评价荼蘼到底是贵在自知还是天生古板,总之她选择了屈服于现有的制度,积极的批判赵氏不定时发作的种种脱轨式的不当行径。
赵氏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个会挑战权威的家伙。可那也只是看起来,既有制度下的很多规则赵氏都不认可,比如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不管是丹枫、胜柏、荼蘼还是外头的芸芸众生,赵氏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比他们高贵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幸运,生来便占有了丰富的资源。他幼年时,苏公已经充分向他展示了平等和睦、友爱真诚的力量,而赵氏也理所应当的认为那才是人与人之间最佳的相处方式。
所以,对于荼蘼的规劝也好、纠正也罢他都是时听时不听的。赵伯渊根本就不是会乖乖顺从的类型,如同邬延珍与苏挽。这种暗戳戳的叛逆和倔强在代际之间稳定的遗传,只不过,赵氏的叛逆更多的只针对自己的父亲,而他在某些方面的倔强也没有自己的外祖母或母亲所表现出的立意正确。结果,赵氏的人生越来越多的体现出了一种矛盾,他既不能像荼蘼乃至他的同胞兄长赵无沄那样,心安理得的遵守既定的规则,安享太平,也没能反叛得彻底、避免倔强的失准。这使他无法获得哪怕只是相对的自由,也终将让他的人生蒙上无比可悲的阴影……
不染一进院门就发现廊檐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或者应该说是一个青年外加一个女娃子。
“你们是?”
“小人慕楠,奴婢青莲,给将军和小哥儿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