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滴水成冰的天气, 冻得行人瑟缩,吆喝声不展。宅院里人也各自夹袄里絮了厚厚的绵,用上了夫人发的新炭, 预备着暖暖和和过这一冬。
文氏夫人当家,不偏不倚, 手底下却也宽松得过,并不苛求, 因此掌中馈以来三个月, 下人们各安其职, 私底下谈论起夫人来,大抵有了称赞的苗头。
文照鸾自己是并不担心冬日难熬或人言可畏的。她最近想的是另一件事。
乳母季氏向来不多话, 可这几日也陪着动了心绪,逢了个时机, 将贴身的女婢遣出去了,关起门来, 独自与她道:“纳妾可以,郑氏女不行。”
文照鸾闻言, 有些意外, 回过头来,“乳母这是说哪里话?”
季氏走到她身边, 整理袄裙坐下,温言道:
“你向来聪慧, 这点上哪得人提醒?纳妾需纳那自知低人一等的妾, 进得门来, 事事奉主母为尊,处事周全小心,万不可挑得家宅不谐。可你看那郑幽兰, 自小长在裴家,与裴家人血脉相亲,除了不姓裴,哪里算得了半个外人?
“裴家看待她是半个女儿,她也自觉是裴家正经的女郎。这样的人,一旦与了主君,说在明面上是妾,岂不就与平妻等同?
“况且这些时日,我冷眼瞧那女郎,心高气傲,还未与咱们主君怎样,逢小节上便要压你一头;若是允得她进门,她仗着裴家的信宠,还不知要生什么事端!”
季氏平日里是不轻易吐露这些话的,因此她的每一句劝告,都格外有分量。
文照鸾点点头,“您懂得我的心思。”
季氏微微一笑,脸上生出因岁月和牵念而起的皱纹。
“啾啾……却不大懂自己的心思呢。”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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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妾这事,之前也不是没与裴石提过,这一回不过是再提一次,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可文照鸾罕见地犹疑了几日。裴石近来心情很是不错,要是与他提了,恐怕他又要败兴。
他这人,私底下发起恼来,是会恶狠狠盯着她的,仿佛她欠了他一屁股债似的。
文照鸾想到这里,颇有些好笑,又总有些为难。
人家家中三妻四妾,只有主母拦着不允的份,哪里见有主君推三阻四不肯的?
可见还是裴石这人令人懊恼,他若庸常一些,见色风流,哪里还用得着她来烦心这些个事。
这日如往常,家事间歇,有婢女折了各色的梅花来,正在院中比划着怎么插瓶才赏心悦目。
玉真道:“各色摘一枝入瓶,缤纷就都有了。”
“这怎么好等同?白梅是白梅,红梅是红梅,糅杂了像个什么样?”翠袖道,“得是各色入各瓶——夫人屋中摆上最好的一瓶!”
永儿从热气腾腾的灶上下来,增补一句:“别忘了给我留一枝红的,做酥糕的点缀!”
“这就是了,你看,永儿也觉着红的好!”翠袖拍手。
仆妇们笑吟吟地 ,也围在一旁评头论足,争说了一回哪一色最好。
梅香推窗,催得文照鸾开了窗子,满园的冷梅与仆婢的争笑便入了眼。
红梅、白梅、腊梅,鲜活地争人眼目,但她最爱的又不是这几样。
惊鹤来了信,说到了丰阳县,瞧见那处风土人情,最是爽直。那里一座后山上,梅花开得十分早,又有一株再奇特不过的,叫做“醒梅”,土人都道那是别处再没有的,只因那梅花花瓣上绲着青白的边,竟不像他所识的任何一种;且醒梅的香气特殊,不类梅花,却又像春时的蕃荷菜,十分有趣。
只可惜他到时,醒梅早已开谢,否则倒可以快马寄一枝回来,令她一同玩赏。
虽然这样,可他又附寄了一枝宫纱醒梅的花簪,骨朵可爱,边缘绲了青白的丝;又不知浸了什么,她打开那小匣时,扑鼻的冷幽幽的香气,赛过了任何一种梅花。
翠袖正捧着一瓯白梅进屋,与文照鸾笑道:“我猜夫人定然最爱这风清月明之色,因此挑了白梅,您说好不好看?”
“不错。”她点头。
醒梅花簪盛放在乌黑云鬓之间,她指尖触了触,收回手来时,冷香醒人,沁入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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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浑然放松时,珠子匆忙忙奔进院来,脸上惊慌失措,打破了满院惬意:
“有、有人敲登闻鼓,状告咱们主君——”
这一喊惊动了全院人,连文照鸾也一惊,将白梅醒梅丢在脑后,“告他什么?”
珠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欺男霸女!”
文照鸾一拊掌,“太……”
“好了”两个字没说出口。
她扶着窗牖,很冷静从容地评断:“……太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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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登闻鼓鸣冤,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那鼓设在宫城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