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入腊。初一日,崇化坊旁大云经寺香火不绝,香众如云。
裴家主母刘大芝笃信神佛, 是一定不会落下这个进香的好时机的,早几日便已备足了孩儿臂粗的香柱、成箩成筐的花果, 又备得了足以填满十只大缸的香油钱,到初一一早, 携了姊妹妯娌、又有一大批仆妇奴婢, 泱泱地簇拥着到大云经寺上香。
滴水成冰的天气, 随从们香花果品吭哧吭哧地搬着,刘大芝含笑下得车来, 与裴氏、焦氏穿了素淡却稳重的夹袄,披了寒风不透的裘氅, 虔诚谦恭地徒步踏上寺前石阶,在香火缭绕中, 亲自将头一炷香插在了庭院的高大铜炉中。
她这头刚撤回手,紧接着便有洁净的帕子递来, 请她轻轻地在上头按一按, 拭去指尖上的一点香灰。
这事原本是婢女做的。
今日捧递帕子的却不是别人,是裴氏的女儿三娘, 也是自己的外甥女——郑幽兰。
郑幽兰今日穿了件天青的素净袄子,裘衣也是淡雅的, 像清清浅浅的池水, 裹着她这样白皙秀弱的身姿, 说不出的静雅,好比出水的一株白莲。
从小看着她长,如今也要有十九岁了。
刘氏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顿, 看着她,心里头满意,因此又生出了几分遗憾。
裴氏在一旁道:“二郎媳妇没来,婢女伺候又怕不经心。好在三娘虽然愚钝,却也堪用,就教她侍奉咱们吧。”
文照鸾是因不巧撞着月信至,怕污秽冲撞神佛,因此没跟来。
眼前人的心思也显露无疑。不只刘大芝晓得,家中待了有些年头的奴婢几乎也都晓得。
又不缺嫁妆,按理,十五六就能聘嫁了;拖了这几年,为的是谁?还不是惦念着二郎。
只可惜啊……
刘大芝拍拍郑幽兰的手,宽言软语:“好孩子,教你在身边,是拘着你了。你要是累,就去歇着。”
郑幽兰一抿嘴,浅浅的笑意展开,又贞静又娴淑,“舅母,我不累,我侍奉您。”
说侍奉,不仅是嘴上说说。果真,检查供奉、端茶递水、传令吩咐,她样样事都经心,仔细得一点岔子都没有,且说话举止十分得体,毫没有小门户里女郎的羞涩拘谨。
她前前后后围着刘大芝,直到中午,亲自端过斋饭,奉在身边,自己却并不落座,而只是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刘大芝被侍奉得极为熨帖,拉着她坐下用饭,不必客套。裴氏却道:“她是个后辈,岂有与长辈一处坐的道理?三娘,你去外头用斋吧,我与你舅母们说说话。”
焦氏却道:“哟,怎么好教她独自在外头,没个人守着?那不成,你们说话,我与三娘外头用斋去。”
说着,带着心知肚明的笑,叫住了郑幽兰,携着她一道外去了。
不大的斋堂里,只剩了裴氏与刘大芝两个妇人。
焦氏乖觉,先出了去,剩她们二人,有些话就好说出口了。
先是各样家常絮叨,东拉西扯了些,而后裴氏慢慢地切入了心中的正事。
“幽兰这孩子,知书达理,简直不像咱们家生出来的,却像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女郎。唉……”这话并不出自假意,全是裴氏的肺腑之言。她对这个女儿,实在是不知怎样心疼的好,“是我家拖累了她。她若是托生在夫人安人们的肚子里,终生的大事怎么会那样艰难?外人只道她心比天高,谁又当真晓得她贞静孝顺的好处呢?”
刘大芝也跟着叹,叹过后,心里却转开了念头。
是呀,外人不晓得,她一个家中的长辈,难道还不晓得吗?成人之美,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就连她自己,不是也样样中意三娘吗?
所虑的,唯独只有她那个性子又倔又硬的二儿了。
有些事她还是能辨得清的。就算没有文氏,二郎对三娘,也是没有丝毫逾越兄妹的男女之情的。
裴氏又絮絮地道,说起从前教人心酸的过往:“这么些年,我都快要记不起她爹的模样啦!唯独记得当年他拉着我的手,咽气前万般不舍,说只放心不下三娘,嘱托我好生养她长大。那年三娘那样小,才三岁,哇哇地哭……”
她哽咽起来。
一样都是寡妇,这份心酸,刘大芝同她一般清楚。她长叹一声,有些动容地拭了拭眼角。
“我晓得,我晓得。”她安慰裴氏道,“我都晓得呢。三娘的心、你的心,我心里惦念着呢。”
裴氏说这话,其实是有些羞的。她今日舍了这张老脸,为的就是女儿的终生。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一咬牙,她将话全都说了出来:
“你是心明眼亮的,哪里看不出三娘对二郎的心思?她也不是那等轻浮的女孩儿,只是从小到大的情谊,都压在她心里。二郎又实在是个出众的孩子,教她割舍,却怎么割舍得下?不瞒你说,我为这事,真是又气又恼,在家中打也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