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听了, 唇畔的错愕浮现又消散,竟又缓缓勾起唇角。
老婆婆看着年迈,动作倒利索,很快便将摊布四角拢起, 系成个结, 见他还站在摊前, 便道:
“贵人可还有什么旁的要问?”
温栖玄本来还想问一句,母子可平安。
话到唇畔,又觉得不妥。
他向来不信这个。如今既听了一句好的,竟再不肯往下问, 唯恐多问一句,便要听见什么不好的话。
她们自会平安无碍的。绝不会有旁的意外。
最后温栖玄只抬手,“借老人家吉言。”
长青付了银子, 跟着他往回走。
街旁有卖小儿衣物的铺子, 檐下还挂着几双颜色鲜亮的虎头鞋, 被雨打湿了一只, 掌柜的正踮着脚往里收东西。
温栖玄本还在细细琢磨着那老婆婆的话, 见此情形, 便也停下来看。
那双鞋实在做得很小, 鞋面上的虎眼绣得实在浑圆, 简直满是神气。
温栖玄想着方才“小魔头”这几个字, 倒轻轻低笑一声,伸手接过一双, 托在掌中看了看。
他此前从来未曾认真端详过小孩的鞋。怎的竟这般小?都没有他半个手掌大。
温栖玄不住软了神色, 便唤了掌柜,将那几双鞋都买了下来。
……
长青跟着他一路回到行馆,已是傍晚, 天色已经黑透了,便吩咐了店小二去摆个热锅子上来。
回到房里,却见温栖玄才换过衣服,伏在窗边的木桌前,神色认真地写着书信。
那包虎头鞋搁在桌边,露出两只红亮的虎耳朵。
自打离开上陵后,无论是在赶路途中颠簸的马车内,还是在苗州行馆,他必然会每日一封书信,写给城南私宅的那个人。
长青负责寄信,自然知道信里都写了什么。
其实也无甚要紧之事,只是或许惦念一个人紧,所以平平淡淡的小事也会描述得饶有兴味。
温栖玄一共往上陵快马加鞭寄送了三十二封书信。
却没等到一次那人写于他的回信。
长青起初心底还忍不住腹诽几句,后来却也渐渐已然习以为常。
他自己淡情寡欲,从小便听命于先皇后母家,再到大一点便跟随在温栖玄身边。实在是不通情窍。
却也知道但凡沾此,哪怕是天资聪颖之人,也难过情关。
今日这封信写得慢。
温栖玄大抵有很多关于从老婆婆那里听来的话,细细写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到了,又在末尾添了一行,方才将那封信仔细封好,以蜡封印。
“鞋也一并寄回去?”
温栖玄淡淡道,“不必,到时侯孤亲自带回去。”
长青了然,接了信,匆忙交给早已在行馆外等待的信使。
回来时,店小二这边的锅子也已然热好了。
腊肉煎得油亮,切成薄片的土豆贴在锅边,还有几种苗州本地的豆子,密密匝匝摆在一处。
铁锅上淋了油,滋滋冒着响声,简直是香气扑鼻。
温栖玄连日不曾好生吃饭,如今倒也难得有了几分空闲。
苗州的几股山匪早已陆续陆续清剿平定,知府要换,朝廷驻兵也要换。不然边夷几个部落不到数月必定便会蠢蠢欲动。
忙完要紧的事,便只剩下交接的公务。
或许再过几日,他便也可尽早回上陵了。
只是回去过年却是赶不及了。
温栖玄望了一眼窗外绵绵不绝落下的雨丝,早已分不清那是否还夹着雪,便问:
“上陵这几日,天色可好?”
长青点头。“前一封回禀说近日雪势渐消,已是晴好。”
好在虽然永远等不到姒宜的回信,值守私宅的那一批护卫倒是尽职尽责的紧。
还说姒宜近日痴迷于到巷口胡同喝羊肉汤,只是这样的话到没必要说了,免得又惹得温栖玄担心。
长青难得见温栖玄神色舒缓几分,刚为他斟满酒,门外便有人求见。
竟是从上陵来送信的。
温栖玄从袅袅雾气中抬起头,筷子还未拿起来,便道,“进来。”
门开了,冷雨气夹杂着冻雪一并扑进屋子里。
进来的却并非寻常信使。
那人温栖玄只一眼便认出来了,原是留在私宅外院当差的。
只是此刻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结着已经干硬的泥巴。跨过门槛时更是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长青心里陡然一沉,连忙便按着腰间的刀柄,猛然站了起来。
寂静的屋内只听见锅上的热油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