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被那一拳震得耳中嗡鸣, 半晌才好不容易听清裴寂的问话。
她怔怔看着裴寂。
明明两个人一同长大,天底下她应是最了解他不过的人。譬如他右侧眉毛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豁口,便连长公主这些年也从未发觉。
只有姒宜知道——
那是他七岁的时候为了给她摘花,从树上摔下来磕到的。
可眼前俊朗英姿的面容, 却第一次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他从来未曾如此急切地吻一个人, 甚至他这短短半生, 从未心仪过旁人,连亲吻都是初次。他急不可耐又仓皇失措地吻着她,低着头不断迫近,姒宜好不容易才得了喘息的机会, 已是双眸通红。
趁他的胸膛急促起伏着,趁他亦神思怔忪的刹那,姒宜终于找准机会, 用尽力气将裴寂推开。
“你走开!”
他反应过来, 脸上一瞬便浮上满是绝望的戾气。
她怎么会如此抗拒自己……想要不顾一切从自己身旁逃脱?
甚至单是看见姒宜这样决绝的抗拒, 裴寂就愈发控制不住满腔汹涌的怒气。
他不肯松手。
姒宜心一横, 便抓住他扣在自己肩上的手腕, 修长的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
如小时候一般, 她但凡一耍赖, 他便永远不是她的对手。
裴寂猛地吃痛, 不过略一松动, 她便已然从他身前挣脱出去。
可到底她行动不便,仓促间, 姒宜宽大的裙摆绊翻了那把椅子, 只听“咣当”一声,连她自己也险些摔倒。
裴寂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
姒宜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 亦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他的手又伸过来,姒宜惊魂未定,只连忙大喊一声,“别碰我!”
她实在紧张,声音都颤抖地变了音色。
裴寂的手怔怔停在半空。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从来没有,姒宜从来都没有如此满是恨意和仓皇地与自己说过话。
裴寂只觉得双眼昏昏沉沉,额头更是控制不住地发胀,几乎快要炸裂开。他勉力撑着额头,却见姒宜双手扶着桌沿,低头缓了好几口气。
待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双手小心翼翼地移到小腹上,仔细感觉着。却泣不成声,对他道:
“不行。裴寂,我还有身子……”
“你别逼我了……”
她似乎亦有些崩溃,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只不住地对他摇着头。
别逼她。
没有什么话能更伤他了。
裴寂死死地盯着她护在小腹前的手,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忽然沉了下去。
那简直有千斤之重,一路猛然下坠,直至直直砸在他双脚之上。砸得他血肉模糊,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半晌,他终于艰涩地动了动双唇。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说出口的答案。
“皎皎,你爱上他了。”
那双从前漆黑却明亮的眼眸,如今深不见底。那是连最后一丝希冀都磨灭殆尽的落寞。
姒宜没有回答。
她还在发抖,微湿的鬓发狼狈地贴在她的鬓角,眼眸里尽是未退的惊惧。
直到裴寂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不过是想说给他自己听罢了。
“你……爱上他了。”
姒宜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裴寂,看着眼前这个她几乎已经认不出的男子,一时间静默无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危急,他竟会不先关心着自己的安危,却满脑子都在想着这样无比可笑的念头?
情和爱……如此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念头……
她已是连活命都是侥幸,连顾全自身和腹中的孩子都颇为艰难的人,这样的处境,为何这些男人却如何都不能明白?
为何这些人,一个两个,统统都要她给一个答案?
姒宜摇了摇头,将眼里的泪意逼退。
疲乏至极,她眼下什么都不愿想了。
姒宜平复了呼吸,只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双眸定定地看着裴寂,神色却异常坚定。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谁都不爱。谁都不在乎。”
“如若可以,我只想保全这个还未问世的孩子。仅此而已。”
“裴寂,你可以帮我吗?”
裴寂没有应声。
从前的姒宜,满是骄矜的姒宜,此刻便活生生地重回到他眼前。却在半威胁半央求他保全这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的孩子……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甚至单是想到那样衣冠禽兽之人是如何日夜霸着她的身子,如何用尽手段强入着她……裴寂眼中熊熊燃烧的炽焰便再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