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僵在他怀里。
颈侧的那一点湿意渐渐冷却, 却又有新的滚烫的泪滴坠落而下。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连呼吸都压抑着,却不愿放开她。
他做不到放开她。
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要放弃, 要伤害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
姒宜想要推开他, 他的身子却纹丝不动, 她十根手指蜷在一处,却见他忽然曲了膝,弯身在她小腹前。
他的耳畔隔着衣料向她的肌肤贴去,不过一瞬, 方才还绝望的男人便弯起唇角。
他仰起头看她,“你听,好像有声音呢。”
姒宜冷笑一声。
大夫方才才诊过脉, 她已有孕将近月余, 胎儿想来都尚未稳固, 从肚子里又哪里能听到任何声响?
可她抬起手, 终究倦到极致, 痛到极致。她做不到杀了他, 从此一了百了, 也做不到杀掉这个还未降临人世的孩子。
她只觉得自己一生, 都头来每一步竟然都被旁人推着走。她好难受。
“松手, 我累了。”
温栖玄当即便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紧张地看着她。
她如今愈发金贵, 他是恨不得将一颗心牢牢地拴在她身上, 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来人,去备药。再去宫中,请王医正和宁医正来。”
不让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她看过脉, 他是如何也放心不下。
两位鬓发斑白的医正很快便来了。
其中王医正从前便常去长乐宫,隔着纱帐,隐约认出了姒宜,惊得身躯一震。
却碍于温栖玄就在一旁容色肃穆的站着,如何也不敢问些什么。
好在这一胎历经母体病弱,以及一整日痛心欲绝的情绪,竟还安好无恙。
宁医正暗自叹了口气,这才凝眉提笔,开了数页药方。甚至还千万叮嘱姒宜,未满三月前胎象尚且不稳,务必要谨慎静养。
只是温栖玄到底知道姒宜并未原谅他,待看着她用过药后疲乏地歇下,终究还是合衣睡在外间。
他不敢打扰她,又唯恐连春她们几个年纪小,根本看不住姒宜。
。
天色方明,御书房前便已是气氛萧索。
裴寂一身冷气,跪在皇帝面前,请旨退婚。
连一向见惯风浪的御前总管胡令德都被吓得噤了声。
皇帝这段时日心情实在欠佳,五皇子自出生后身子便一直抱恙,好不容易待中秋前稍有好转,宫中、边防又接连起了波澜。
安阳侯府要退婚的消息早已如一道惊雷,传得满天风雨。
皇帝冷着眼,看着跪在地上垂首的少年,猛地将御案上的折子一把掷到裴寂面前。
“荒唐!一个两个,倒是反了你们,何时竟连朕的旨意都不作数了?”
温栖玄前几日抗旨不从的事早就让皇帝心中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如今倒好,又添一个裴寂。
甚至明日便是公主婚期,裴寂今日一大早便来到御书房前请罪,而眼下安阳侯也匆匆入了宫,只是皇帝特意不去召见。
裴寂重重磕了个响头,却也只是重复方才便说过的那一句话。
“是微臣无福,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冷笑一声,胡令德伴君数年,当即便敏锐地闭了眼睛,只心道一句“大事不好”。
果然,皇帝却喊了数名御前侍卫进来。
他连边关都不许裴寂去,只命这些侍卫即刻将裴寂押送回侯府,看紧了,便是五花大绑,也要明日让他在吉时成婚。
“陛下……”
裴寂抬起须臾便血色褪尽的脸庞。
“滚出去!”
皇帝又冲着那些侍卫低吼道,“告诉安阳侯府,如若今日谁再敢来提退婚一事,朕便先要了谁的命!”
……
待好不容易裴寂被一群身穿铠甲的禁卫押送回去,温姮宓又带着宫女急匆匆地赶来了。
皇帝以为她是心中忧思,并不愿意见。只挥了手,对胡令德道:
“告诉她,明日出降,如期举行。”
没多久,胡令德便面露难色地折返回来。
“启禀陛下……您还是见一见三公主罢。”
“公主说她,如今不想继续这桩婚事了。”
殿中登时静了。
皇帝冷冷看着自入殿后便跪地接连叩首的温姮宓,半晌才开口:
“怎么,连你也要胡闹?”
一向胆小温善的温姮宓闻言身子一颤,她匆忙伏在地上,声音里满是颤色:
“父皇……女儿是当真不愿嫁了。”
“此事女儿已经细细想了许久,并非一时赌气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