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的甘州, 入了夜竟还颇为寒凉。
裴寂一行人赶到时,日头早已落下去大半,残霞将近。
远处苍山压着一线残阳,黄沙被风卷得极高, 天地间尽是昏沉沉的一片, 唯有城门前几面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寂纵马骑了整整一日, 肩背上早已酸痛难忍,待好容易到了营前,已是再难忍得,便径直翻身下马, 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随从。
伴着缰绳一块在空中划去的,还有一枚向下坠落的白玉扣。
得亏身后的侍从眼疾手快,连忙将那掉落在沙堆里的白玉扣腰坠捡了起来。
“世子爷。”
裴寂已累得满脸疲态, 脸上都被风吹出了几道沙痕, 回首见到这玉扣, 眼神却忽而一亮。
“哪里捡到的?可曾摔坏?”
他连忙从侍从手中接过, 迎着稀薄的暮色细细端详。
玉是极好的羊脂玉, 雕工却只能算是寻常, 边缘处甚至有一处磨得不甚圆滑。
大抵是方才从腰间革带里不慎滑了出来, 所幸脚下皆是软沙, 倒未曾摔坏。
这是温姮宓亲手为他打磨的平安扣。
他自上陵临行时, 她特意出宫,来了一趟长公主府。
明里说是替宫中的乔贵妃娘娘送些东西给长公主, 实则府上的人都心如明镜, 她是专程来看他的。
温姮宓性情柔婉,可偏偏每次一见他,就会脸红。简直连耳根儿都红透了。
他换了一身骑装, 因着她贴身婢女的传话,便特意在廊下等她。
温姮宓一袭清冷如烟的淡蓝色罗裙,愈发衬得柔美如菡萏一般,笑起来时眼睛是弯弯的。
她那时从腰间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这一枚玉扣,却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我听母妃说,西北一带险峻严寒,并不算太平。”
“你……且带着这个罢。”
裴寂自然对这个有婚约在身的表姐面上的羞赧心知肚明,两人婚期将近,原该七月份便成婚的。
只是他就要出发北地,免不了要耽搁一段时日了。
不过不打紧。
他并不讨厌她,甚至,温姮宓娇婉温柔,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嗒学自然也有些喜欢她。
因此便故意逗她,“那何不连荷包也一起送给我?”
温姮宓的女红并不算好,针脚更是歪歪扭扭,她当即便红了脸,羞怯地不敢再看他。
半晌才柔声道,“等你回来……我们成婚的时候。”
且让她再和嬷嬷好好精进一下手艺。
可话一出口,温姮宓便有些懊恼,愈发烫了耳根。
这么说着,倒像是她连半个月都等不及,只想着要嫁给他了!
温姮宓到底面子薄,又惦念着晚上宫中还要给五皇弟过满月宴,实在不能多待,只拿帕子捂着脸,便娇怯怯地跑了。
……
裴寂拂去那玉扣上沾染的沙尘,将其小心系好,这才拍了拍手。
此番出宫,他更多的是为了历练。
百花节后,他过完十七岁生辰,如今却也觉得自己又虚长一岁,该长些见识了。
也因为不日便要成婚,他才更想在此之前来西北走这一遭。
安阳侯府的爵位早晚要落到他头上,那些田庄、马场、旧部……总不能永远只由父亲或者父亲的部下告诉他。
只是他一路兴致高昂地来了封地,刚开始几日倒是新鲜,后面却又开始想念起上陵的好山好水好热闹了。
封地诸事拖了大概月余,却也都一一办完了。
按着来时安排,裴寂本该这几日便启程回上陵了。
只是恰好,甘州离得便不远。
他忽然便想起了当今太子温栖玄,如今人应该就在甘州。
两人上一次府宴那一次见面,实在闹得不算愉快。
尽管裴寂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何时得罪了温栖玄。
他只知道自己病了一场,也似乎忘了许多从前的事。
有时和年少的旧相识说起,也总觉得记忆中东一件西一件的事情实在很多,却偏偏古怪得很,像无法拼凑复原的碎瓷片。
或许他年少莽撞,当真得罪了东宫。
从前倒还好,两人交集应本便不多,可再过几个月,两人却算正经沾了亲。
他是阿蘅的兄长,又是储君,总该要和他修复这些裂隙才好。
所以他一大早还特意让人带了两坛封地最好的烧春,无论如何,便权当赔罪了。
裴寂一行人不过才在甘州营前停了片刻。须臾便有人迎了出来,来人是甘州军营的副将,远远便朝着裴寂行了军礼。
裴寂拱手回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