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自崇华殿回来, 天色依旧阴沉,甚至淅淅沥沥落下雨来。
一夜未眠,又因急火攻心,他的脸色简直比上朝时还要难看几分。
只是方才在崇华殿内强撑着一口气, 回来后仍顾不得歇息。
他直叫了长青, 将眼下所有搜寻过的地方一一报来, 甚至还气得掼翻了桌上的烛台,只念着要自己再搜查一番。
没曾想,许是起身过急,温栖玄不过才才迈出脚步, 眼前便忽然一阵昏黑。
如此眩晕来得毫无征兆,连带着胸口也猛然一窒,温栖玄脚下踉跄, 直到伸手扶住身旁的廊柱, 才当真未曾栽下去。
“殿下!”
长青脸色骤变, 连忙上前扶住他。
温栖玄按了按胸口, 没有说话。
他抬着眼帘, 其实是想说无妨的。
甚至还要告诉长青, 如今找到姒宜已是刻不容缓, 他只有三日便要离开这里。甚至今日听着御前的意思, 父皇竟是绝不准备留下她……
可还未张口, 喉咙间又是一阵腥甜涌上来。
长青哪里还肯再由着他。
于是请太医,煎药……整个东宫上下又是一阵忙乱。
温栖玄服了安神的药, 饶是他再不情愿, 也不过须臾便因着伤痛沉沉睡去。
长青隔着那半垂的帷幔,看着终于阖上双眼的男人,终究只是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裴世子疯疯癫癫闯入东宫, 大闹一番后,已然半月有余。
那时他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两个男人一个平日风流恣意,一个端方持重,喜怒从来不形于色,竟偏偏为了同一个如今连身份都是个麻烦的女子,红着眼拔刀相向,鲜血淋漓,更是谁都不愿相让半步。
简直就是疯魔至极。
可如今听说,裴世子早已走了出来。
不仅安阳侯府门前整日门庭若市,长公主为了筹备那百花宴忙得不可开交。
那裴寂更是鲜衣怒马,今日陪几位世家子弟郊外赛马,明日又和好些世家千金南苑踏青,简直好不快活。
俨然又是一副从前那幅上陵城中无人胆敢招惹的世子爷模样——
只要没了姒宜在身边,便能让人再不生痴妄。
裴寂既能做到,想必太子殿下总有一天也会振作的。
太医的安神药里添了几味重药,温栖玄连着几日伤痛淋漓,再不根治,怕是自此便要落下满身的病痛。
如今药效作用,倒是终于沉沉睡去。
睡着了,也好。
长青这般想着,终究转身快步出了寝殿。
庭前沥沥飘雨,那些奉命搜寻姒宜的禁卫苦寻无果,仍在院中候着。
长青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便见着那些禁卫神色一松,闻言皆陆续出了院子。
……
东宫上下,重回一片寂静。
而此刻,与温栖玄寝殿仅仅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
姒宜在昏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昨日离开仓促,暗室角落里的长明灯熄了不少,眼下只有最后一盏微弱地曳着。
这里不分昼夜,亦分不清黄昏,好在尚有墙壁上方的气窗。
她便蜷缩在墙角,听着外头的声音一点一点从喧嚣归于沉寂。
暗室原就夹在温栖玄的寝殿以及她的居所之间。
隔墙说话,自然听不真切,但夜深人静,若是声响重一些,总能陆陆续续顺着气窗和墙壁传进来。
昨夜温栖玄找了她整整一夜。
她就坐在墙壁这一端,席地而坐。始终心惊胆战地听着。
甚至当男人厉声斥责着那些禁卫,当男人绝望地呼喊着她的乳名,姒宜听着那一声哀切过一声的“皎皎”……
还是忍不住抱紧了双臂,整个身子都僵滞在一处。
那时她临时起意,面对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实在无法拒绝。
只是她明明已经决定跳窗逃跑,却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她恨了许久的地方。
对此,温栖玄应是绝无可能猜到的。
事实也证明如此。她到底赌对了。
可即便如此,姒宜独自躲在暗室里,还是不敢发出哪怕一丝沉重的呼吸。
决定要跑时,姒宜再没有犹豫,趁他转身离去之际,便盯准了梳妆台前的那一只瓷瓶。
只是,砸昏无辜的宫人,短暂逃离此地并不难,可她那是赤着脚,连一双合脚的鞋都没有,如何能跑远?
又如何能躲避东宫森严的戒备,以及那些禁卫稍后便会涌来的追赶?
亦是彼时被他蒙着眼睛的缘故,歪打正着,却也让姒宜福至心灵。
短暂的失去视觉,其他五感便更加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