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东宫早已乱作一团。
禁卫举着火把鱼贯而出, 宫门轰然落锁,原本已沉寂的宫城被一道道沉重而仓促的脚步惊醒。
温栖玄独自站在回廊下。
迟迟都没有追出去。
没了最初的暴怒,他浑身不可抑制地一阵又一阵发冷,再也没了任何力气, 只能勉强靠在身后的廊柱上。
肩后的血顺着衣料一点一点洇开。
男人垂下眼睫, 这才发觉自己手里不知何时竟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条软绸衣带。
方才情浓时, 他曾亲手覆在她的眼帘之上。
娇小的人彼时就蜷在她的怀里,不止脸颊泛红,连肩颈,脖子, 全都遍布淡绯。
他低下头吻她的时候,她甚至都未曾闪躲。
那样乖觉温软的模样,原来竟都是假的。
终究是他自欺自人, 还以为她真的会对他有, 哪怕是一点点的心动。
温栖玄的指尖甫一用力, 死死攥着那条软带, 只恨不能将整座宫殿燃烧至灰烬。至少那般, 她便再也无处躲藏。
这般想着, 男人倏尔勾起唇角, 伴着猩红简直快要滴血的眼眸, 他唇边的笑意却凉薄至极。
他不管她如今藏身何处——
可她最好现在便开始祈求, 她当真能逃得出去。
……
东宫的灯烛寂寂燃了整夜。
起初尚还有一身铠甲的禁卫不断进出,但长青到底还是怕如此阵仗惊动了崇华殿, 又命人撤去大半火把, 只许各处暗中搜寻。
于是偌大的皇城在夜色间寂静无声,却有一道道黑影提着风灯,飞快穿梭在廊下宫巷之间。
可哪怕将大半个皇宫都几乎搜了个底朝天, 却始终没有找到姒宜的身影。
甚至连太医院、掖庭,连几处荒废多年的宫室……那些侍卫都一一找过,仍是一无所获。
温栖玄枯坐在书房中,整整一夜。
他面色阴沉至极,眸色寻不出一丝光影,只看着桌案上那株歪歪斜斜的万年松。甚至到了后来,他竟不愿那些侍卫一次又一次前来回禀。
原本笃定定能很快找到她的心思,竟一点点消退下去。
倘若……
他竟然不敢细想。
后半夜的风凉寒至极,从大开的窗扇透进来,将殿内的珠帘吹动。
已是天色将明。
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阵阵晨钟,温栖玄恍然抽回神来,竟已到了上朝的时辰。
长青立在门外,迟疑许久,终究还是道,“殿下,今日您还去吗?”
里面许久都没有动静。
又过了片刻,长青刚转身欲走,内里却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温栖玄终于站起身来。
大约是坐得实在太久,不过才才起身,他便眼前抑制不住一阵眩晕。
长青正好踏步入内,见及此,连忙便要上前搀扶,温栖玄却闭了闭眼睛,只抬手止住。
那张脸庞在晨曦下苍白无力,声音更是嘶哑极了,只低低问,“有消息吗?”
长青僵了一瞬,温栖玄残存无几的唇色当即便消退下去。男人垂下眼睫,眼中尽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颓唐。
十二章纹的玄色朝服一层一层覆上身。另有宫人胆战心惊,伺候他洗漱净面。
浅褐色玉带束紧他的腰身,待最后戴上那顶太子冠时,方才还颓败不已的男人便已重新变成那个人前端方冷肃、尊贵无匹的东宫储君。
只是眼底那一片厚重的鸦青,却是如何都遮不住了。
。
今日天色却应景得很,阴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百官早已分列在崇华殿门前。
待温栖玄终于款款而来时,原本正低声交谈的几位朝臣却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太子今日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眉目间的倦色已是呼之欲出。
昨日上陵不少人皆收到甘州的消息,眼下见温栖玄如此,心中愈发有了底,相互间换了个眼色,便不再言语。
朝政之事向来冗余,当今皇帝又素来干练,自太子行了冠礼,六部冗事便有意一并交给他,意在磨砺。
太子凡事亲力亲为,虽因先皇后一事不被本朝一些老臣所喜,可待人接物谦和有度,长久以来,反倒甚少为人诟病。
只是今日太子静静听着群臣奏议,尤其是兵部提及甘州异动一事,虽然仍然能将数日前的兵马调动一一道来,但每到说完。却总会有极短暂的一阵失神。
龙椅之上,皇帝垂着眼帘,隔着冕旒,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
待终于下朝,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崇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