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姝宁怔怔看着裴寂那张人鬼难辨的面庞, 一时只觉得满腔酸涩齐齐涌上心头。
姒宜,居然又是那个姒宜!
她如今明明都已然成为了人皆可欺的奴婢,可为何表哥却还要惦记着那个人!
温姝宁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已然深深陷入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而关于姒宜如今的下落…..
她自然亦听母亲提起过。
阖宫如今都知道, 那人自从身份败露后, 本该难逃一死, 却便被向来仁善悲悯的太子收留。这件事纵然已是宫中秘辛,但私下议论之人却不少。
有人说是太子温栖玄向来仁厚,念着昔日兄妹情分,终究不忍见死不救。
也有人说, 姒宜从前在诸位皇子公主面前,向来便最不将太子放在眼里,如今留她在东宫, 也不过是为了叫她日日侍奉, 略施惩戒, 好出这些年积攒的一口恶气。
至于真假……温姝宁与旁的兄弟姐妹一样, 虽不至于从前如温姒宜一般对太子不甚恭敬, 却也只是对这位清俊如玉的长兄尊敬非常, 却并谈不上十分亲近。
温姝宁想了想, 终究还是抬起头, 迎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轻轻颔首。
“裴表哥,我应是知道她如今在哪。”
见裴寂眼眸随之骤然一亮, 温姝宁攥紧的手心愈发陷了几分, 只轻声道:
“只是我也不曾进去瞧她,只知道她如今却是真真儿在为太子哥哥做事。”
她顿了顿,又道, “你若想见她,我带你去便是。”
。
与此同时,东宫庭院。
树影婆娑,庭院中最早的一株海棠已然开了,伴着风吹,便有粉白色的花瓣细细簌簌地落了下来。
到底仍是暮春时节,纵是傍晚,晚风也掺杂着丝丝凉意。
廊下宫灯下,布置着一张紫檀小几,姒宜如今便安静地坐在那里。
宽大的裙摆铺散于脚边,面前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则堆了大半晶莹雪白的莲子仁。
她手边不远处,还放着一只青竹小簸箕,其上堆着十余只青翠欲滴的嫩莲蓬。
这是江南今日才送入宫的新贡。
宁州这几日水患渐平,这些上好的莲蓬便快马加鞭地送来上陵,不仅各宫主位皆有,还特意送了好些最大最鲜嫩的来东宫。
却委屈了姒宜。
早上温栖玄不过匆匆离去时瞧了一眼,便淡淡吩咐长青,“取些莲子来。”
于是,那些莲蓬便被长青送到了她的面前。
姒宜低着头,细白的指尖轻轻剥开一个又一个莲蓬,再将那些颗颗圆润的莲子剥出,又拿起一旁的银签,一颗一颗挑去莲心。
这种新下来的莲蓬向来细得很,稍有不慎,便会将整粒莲肉挑碎。
从前她难得想吃莲子时,便总嫌弃松烟笨手笨脚,可如今直到自己上手,才知道并没有那般简单。
甚至有时静下来细想,姒宜总觉得自己从前的性子娇纵至极,对待身边人更不算好,也难怪松烟从前那般怕她。
听说自昭华宫被废弃后,昔日侍奉的宫人便都被尽数遣散。而小安子因办事伶俐,没多久便被派去凌霜宫伺候温姮宓了。
倒是松烟和其他几个宫女,如今似乎都在尚衣房洗衣。
也不知她们如今过得怎么样。
姒宜一边想着,一边静静剥着莲子,很快便几乎剥了满满一碗。
自那日温栖玄赏赐她东珠以后,他便再未召她侍寝。每日不过让她做些研墨、奉茶或者眼下这般细碎的活计。
姒宜原本以为,自那夜以后,等待自己便将会是无休无止的折辱。
可出乎意料的是,温栖玄大多时候倒当真极忙。
又或许是他惦记着那日大夫的叮嘱,只专注修养身子,饮食也愈发清淡。
不过这样安静的日子,于姒宜来说,反倒是一种久违的奢侈。
她不必担心再被他羞辱,更不必如曾经在宁州时候,每至深夜半梦半醒间,那熟悉到令人心惊的脚步声便向她的床榻走近。
因此如今在新的寝房,倒也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不至于忽然流着泪于梦中惊醒。
是以当温栖玄点名要尝她亲手剥的莲子时,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下来。哪怕指尖已然被磨的泛起了红,她却仍未停下。
。
温姝宁一路和裴寂并肩而行,一颗心更是砰砰跳着,连宫道上一路行来,遇见那些行礼避让的宫女,她都觉得害羞至极。却又殷殷期待着,被人看见她如今也和裴寂亲近起来。
如若能因此而传出一些她和裴寂相处甚欢的流言,就更好了……
裴寂心思沉重,全然未曾注意到身边浮想联翩的五公主脸上淡淡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