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不料自己便这般被他戳穿心事, 一时红唇翕动,却生生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小心避子,不愿和他再有其他任何牵扯是一回事,可由他说出口, 不愿让她怀有身孕, 却又是另一回事。
宫闱深深, 向来香鬓云鬟,袅袅不绝。她自幼便在其中长大,如何能不知晓这里的规矩。历来宫女承幸,不过一夕春恩。至于子嗣, 那本不该是她们肖想的东西。
亦是多年前,彼时她年纪尚小,只听宫人私下议论, 说御前有个宫女狐媚惑主, 还妄图留下子嗣, 将胡令德送去的避子汤偷偷倒去花圃。后来事情败露, 不仅未能如愿留下孩子, 人也被送进了掖庭。
那时姒宜还在长乐宫玩耍, 只听见乔贵妃淡淡地品着茶, 和安嬷嬷议论此事“祖宗之法不可废。”
……
眼下温栖玄虽未登大宝, 却到底身为储君, 更因尚未婚娶,以后为了找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为正妻, 自是断断不能先有了子嗣的。
姒宜如是想着, 只缓缓垂下眼。
怀里那样沉甸甸的东珠压在臂弯,她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如今尚且朝不保夕,鬼门关走过一遭,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自是惜命的很。
她眼下一心想着到底该要如何逃出这吃人的地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蠢到拿一个孩子、一个名分便要落人口舌的孩子,一个注定要饱受非议的孩子,去赌自己的余生?
他如此提防她,倒当真是多此一举了。
可她唇角轻轻上扬的弧度,反倒刺痛了男人深邃的眼眸。
温栖玄静静俯视着她,良久,指尖加重力度,她一时吃痛,忍不住蹙了眉尖。
饶是如此,怀中的托盘却抱得愈发稳当,一颗东珠也未曾滚动。
温栖玄眼帘轻垂,终究还是笑了。
他忽而念起不久前在宁州,窗外潇潇雨夜,她立在灯下,那样一双纤纤素手,揭开衣襟时,雪白的肩颈无一不泛着颤栗。
那时她眼底满是决绝,可纵然眼角眉梢浸满了盈盈泪意,提及东珠时,却如何也遮蔽不了那般骤然明亮,包含希冀的神采。
他未置可否,眼底只余几分寂寒无温的讥诮,终于缓缓松开手。
指尖尚还残留着她肌肤温软的触感,他却敛了神色,转瞬便变回那副谦谦君子模样。
仿佛方才眼底讥笑之人,另有其人一般。
只听他淡淡开口。“退下罢。”
“孤今夜再召幸你。”
……
而此时的翠微宫,却是微风袅袅,春光和煦。
晨光透过湘妃竹帘斜斜落入殿中,殿中央的香炉里焚着才换的瑞麟香,徐徐飘散的清甜香气连窗边摆放的几株白栀子都浸透了。
温姝宁才晨起用过早膳,如今一边接过茶水漱了口,一边拿着帕子掖了掖唇角,和张嫔絮絮学着昨日所见。
张嫔方才听了半晌,已然蹙了一双乌眉,要斥责女儿莫要在背后嚼人舌根,仔细让旁人听了去。
可一边手中捧着的茶盏却微微漾着,她是当真憋不住眼角淌出的笑意。
“若真是个如此蠢笨的,倒也难为了贵妃这般费心遮掩。”
她忍不住摇头称奇。“……只是眼下尚且能躲在宫中不见人,待来日逢年过节的,聆霜宫莫不是还能闭门不出不成?”
温姝宁早已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
“正是呢。儿臣因此还特意问了三公主,‘百花节可准备好了?’母亲可真该好好看看那时三公主木讷的神情,当真是小门小户的那股子扭捏劲儿。”
她自是百般看不上这个自民间寻回的皇姐。
况且从前处处被温姒宜压着一头,更是时时忍让,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了几分喘息的功夫,自是恨不得成日住在聆霜宫不走,只为看那温姮宓出丑。
不过凡此种种,却都还比不上那个讨人厌的林惜玉。
念及此,温姝宁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
“……说来,那林惜玉也忒上脸了些,不过是一个外臣之女,自打将温姮宓找回来,又封了什么劳什子乡君,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昨日儿臣瞧在眼里,那眉眼间的劲儿,着实把自己当半个宫中的主子呢!”
张嫔静静听着女儿的话,只觉心惊肉跳,忙道,“姝儿,慎言。”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全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只不过是担心人多口杂,这些闲话终究要落人口舌。
念及此,张嫔四下看了看,待屏退了殿内侍奉的宫女,这才缓缓放下茶盏。
她到底没有向五公主提及昔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谋划。
如今想来,若非彼时她下定决心和任小仪密谋此事,如今自己和姝儿也不会有这般轻松的日子。只是这些,姝儿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