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身子一滞。
本以为已然干涸的泪珠忽然便又断了线, 吧哒吧哒地落下来。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借着碎发遮蔽了大半神情,一边仍忍不住干呕着。
直到腹中连最后一丝酸水也都吐尽了。
车内已是一片狼籍。
温栖玄垂着眼帘,没再说什么, 只是接过长青备好的清水, 亲自为她漱了口。
又自怀中取过帕子, 将她沾了秽物的唇瓣一点点擦净。
丝丝缕缕掺着药香的味道便顺着他的衣袖传来。
姒宜闭了眼睛,不愿再和他有一点接触。
谁曾想,不过倏尔,她整个身子便被他拦腰抱起。
他左手固定着, 分明使不出半分力气,却穿过她的膝弯,单单右手便揽着她的腰身。
姒宜方想挣扎, 男人平静近乎冷淡的声音便响在耳畔:
“莫再抵抗, 孤如今半条命也没了。吃不消你再踹孤。”
姒宜愣了一瞬, 却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那夜马蹄重重落下, 是他将她护在身前, 才生生挨了那般重的一踢。便是后来他发了疯地索取, 她那时隐约也摸到了他泛血高肿的后背。
只是, 和他对自己做的那些恶劣行径相比, 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姒宜没再说话, 待男人将她重新单手抱入他自己的车驾,才缓缓睁开眼眸。
“你一个人, 孤不放心。”
她已经整整一日未曾吃饭喝水, 口中尚还泛着苦味,便是长青拿出走时备好的大饼与几包干果,姒宜也毫无兴趣, 只是喝了几口水便闭眸歇息。
她努力将身子抵在车厢一角,这样就可以离那人最远的距离。
好在她不愿吃饭,温栖玄也不再勉强,只是端坐在对面,狭长的睫毛静静垂下,闭眸小憩。
七日……大雍疆域辽阔,江南自上陵更是遥远,回程却要整整七日,那样久远。
想到要这样和他静静独处七日之久,姒宜便本能地抗拒。
她亦不愿回上陵。
反正她已是孤魂野鬼一个,就让她自生自灭,游荡在这万千尘世中。她于长陵,于那些前尘旧事,早已毫无眷恋。
可他却偏偏不肯如了她的心意。
马车缓缓行着,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姒宜浑身疲软,又发着低烧,很快便沉沉睡去。
……
半梦半醒间,她却又梦到了上次的梦境。
仍是那场多年前的皑皑冬雪。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皆是一片茫茫素白。
她和裴寂闯了祸,躲在那块缺了角的太湖石后,满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惊心动魄,冷香暗浮。
远处少年脸色惨白,垂首跪在厚厚的积雪中。她便躲在巨石后隔着纷扬大雪望着他。
上一次梦见这一场景时,她尚还分辨不出那张脸庞。
只觉得那人眉目冷冽,神色中尽是她读不懂的漠然。
如今却早已不同。
梦境中那人熟悉至极的眉眼,她还有什么看不清的。
风雪中被罚跪了一整日的人,霜雪满肩之人,一直都是他。
而那些年无数次被迫为她和裴寂闯下的祸收尾的人,也从来都是他。
那些年少荒唐,多少次她对这个所谓的长兄不屑一顾,仗着他向来隐忍寡言,从不辩解,一次又一次将他逼入难堪境地。
……所以如今他才会这般折磨自己,逼迫自己将从前欠下的那些一笔笔都还回来。
那些近乎羞辱的方式,不过是他想要将她残存的自尊碾碎。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入姒宜的鬓发,她悔痛至极,又只觉得狼狈。
迷蒙间,眼眶却隐隐泛着温热。
有人替她拭着泪。
指尖甚至还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她恍惚睁开眼,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昏睡了过去,甚至竟一直伏在他的膝上。
见她终于醒了,男人略略收回尚还停留在她眼尾的指腹。
她在梦里落泪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侧颜,一滴一滴地为她拂去眼角泪珠。
姒宜身下垫着厚厚的狐裘,额头方才甚至一直贴着他的衣袍。
如今鼻尖更是漫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是他的味道。
姒宜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到底一直未曾歇息好,身子疲软,浑身更是酸乏无力。她眼前一黑,便又重新跌了回去。
恰好便又落入他温热的怀抱。
男人伸出手,稳稳地将她扶住。只是扶着她身子的手却半晌不曾收回去。
他掌心一如既往地温热,姒宜如今极为在意他的触碰,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