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 终究还是缓缓闭上了。
夜风自庭中穿过,偶有几声微弱的虫鸣,响在周遭疏落的草木中。最后一丝昏黄烛影映在窗纸上,不过须臾, 便再也没了任何光亮。
裴寂仍坐在墙头。
夜色将他整个人的身影半截拉得极长, 一直拖过墙下的青石甬道, 最终又被满庭树影寸寸吞没。
血脉一阵又一阵逆行涌上,明明额头已有青筋暴起,他怒海难填,却又觉得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冷。
他踉跄着, 终于在身子晃动不已,整个人栽倒之前跳下墙头。
只是眼前晕眩袭来,仿佛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而掌心里, 方才最后一枚未曾来得及掷出的石子, 不知何时已然被他攥得裂开, 碎石屑嵌入掌心, 染了一片猩红。已是血肉模糊。
风又起了。
身侧先前埋伏的几个近侍此刻互相看了看, 楞楞地看着世子爷如今面容扭曲, 一会唇边泛笑, 一会儿却又悲伤哀泣的模样, 无一人敢上前。
在那满院梧桐和松柏沙沙的树叶声中, 此处临水,远处甚至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他耳边仿佛便又响起那少女轻快娇俏的笑。
那时姒宜还未曾及笄。她没事便出宫, 去长公主府找他玩。他要跟着师傅练剑, 她便趴在湖边的石栏之上,托腮捧着一本时下时兴的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和寻常闺阁女儿不同, 她是宫里耳濡目染,品味甚高的千金,向来不喜欢那些市面上文笔轻快的话本,只觉得低俗,入不得台面。那时却不知是从哪儿淘到那样一本画本,倒是难得看得入了迷。
裴寂扔了剑,随手擦了擦满头的汗,这才好奇看了眼话本。
原是讲的主人公行侠仗义,在江南快意恩仇的故事。却见一旁画页烟雨如织,小桥横水,千百盏灯船迤逦而去的场景。
她仰起脸,已是看得痴了。
“裴寂,江南当真便那般好吗?”
他们这些生于上陵、长于上陵的皇家子弟,向来极少游荡四方。便是有时随着御驾去南山围猎,能够出了皇城,都兴高采烈地不得了。
江南,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啊。
裴寂耸了耸鼻子。“有什么好的,上陵美食美景多,又热闹,自比天底下任何一处都要有意思得多。再说,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说不定真去了,便没那么好呢。”
他是土生土长上陵长大的孩子,他只喜欢北方的冷冽与庄严。对婉约之地自是没什么兴趣。
姒宜却将书本阖上,往怀里紧紧抱着,一双彼时已然潋滟风情的眼眸却亮晶晶地望着他。
“‘春日有烟雨,夏日有荷风,夜里更是满河都是灯船’……这可是书里的怪侠大人说的,你若不信,等哪一日咱俩偷偷牵着姑母的骏马,溜出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裴寂逆着日光望着那双眼睛,始终无法拒绝,只觉得心头一动,面对她,他永远只有点头的余地。“好啊……我带你去。”
……
隔着院子,长青领着一众侍卫站在昏暗处,望着院外墙头那个久久未动的身影,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冷光隐于月色之间,一层的侍卫已然尽数被迷烟放倒,东宫又伤势惨重,长青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如此剑拔弩张之际,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是一场血战。
裴寂却神思早已飘忽,他踉跄着,半晌才勉强扶墙站定身子,静默了许久,方道,“撤。”
那些近侍小心翼翼觑了眼,却见那张脸上此刻颜色尽失,却是从未有过的颓唐。他翻身上马,略微迟疑之后,终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闭紧的雕花木窗,方才调转马头而去。
长夜里,只见数骑穿梭在烟雨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
一夜寂寂细雨。
天方蒙蒙亮,行馆已是一片肃杀。
天还阴着,檐下徐徐坠着残存的雨滴。庭中花木落了满地,泥泞不堪,几个杂役原本正弯腰清扫着,忽见外头数骑快马疾驰而至,扬起一路尘土。
马背上的人神情格外凝重,连缰绳都未曾勒紧,怀中紧紧抱着朱漆木匣,径直下马匆匆走了进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落四处便仓促乱了起来。
行馆本便对外开放,还有不少四处来往的富商、客人歇息在此。只是昨夜夜半之时,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本便有不少人惊悸非常,匆匆收拾了行李、携着家眷天还未亮便提前离去。此刻离去退店的人便愈发多了。
行馆掌事实在无奈极了,只得搓着双手不住地陪笑。
昨夜闹出了那般大的动静,甚至东宫这厢更是损失惨重,即使温栖玄特意吩咐下面的人不得走漏任何风声,但未曾想不过天刚亮的功夫,自上陵便传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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