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瞬, 天色已然昏昧。
寂寂夜色里,车驾陡然调转方向。
簌簌寒风卷着宫道两侧的枯叶,一连串高悬于廊下的宫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车前的侍卫神色紧张地扬鞭催马,整辆车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车厢内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长青默然半晌, 神色却已然不能用震悚而形容。
他追随东宫数年, 见过太子少年监国, 亦见过他面对朝堂老臣刁难时从容持重。
他待人待事向来冷淡,唯独一心勤政,便是此番年前能去江南赈灾,亦是数月前便在御前筹谋, 方才得来如此良机。
今日皇帝口谕已下,只说灾情险峻,催促太子即刻出发。
眼下这般好端端折返, 若被旁人知晓, 且不说这些年来虎视眈眈, 一直敌对东宫的那帮子老臣……便是那些得理不饶人的言官面前, 此事也绝不肯能轻易便了了。
太子眼下这般公然抗旨, 岂非是亲手给那些人送上一块极好的把柄?
长青小心窥探着温栖玄讳莫如深的神色, 几次欲言又止。
温栖玄闭目坐在那里, 却始终未再开口。
只是那只搭在膝头的手, 不知何时已然缓缓收拢, 骨节隐隐泛出冷白之色。连缀着淡色祥云纹的袖口都被攥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而指腹间,仿佛尚还残留着方才少女腕骨那纤细凝润的触感。
却那般冰凉。
她明明身上衣衫并不单薄, 那只手却冰凉得令人心惊。
他狭长的眼睫在脸上覆下一片阴影, 却不住地想着彼时那抹瘦削却浑身颤抖的身影。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宫女衣衫,却仍能衬出那几分浑然天成的窈窕。
她的身影轻颤着,连带着脸颊, 鼻翼,都沁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在故作柔弱,不愿降低身份侍奉在自己身侧罢了。
原来那时,她便已然受伤了。
而记忆中的温姒宜,却是从来不会忍耐半分的。
她受了委屈,向来当场有仇便报。哪怕是旁人不曾招惹她,但凡有让她不顺眼之人,也从来不会轻饶了去。
什么时候,曾经张牙舞爪的小姑娘,竟也学会了忍耐。
马车骤然压过一块凸起的青石,驾车的侍卫连忙垂首,“属下该死。”
温栖玄从神思中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睛,夜色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彼时亦是一个春寒料峭时节。
那时她还肯叫他“太子哥哥”,和裴寂也没有那般亲近。
他受了一向便不喜欢他的太傅责罚,在书房里规规矩矩地誊写,她却偷偷跑来看他。小姑娘扒在窗前,声音却呜咽着,像只小猫似的。
他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问了几句才知道小姑娘不过是和宁国公的表妹玩耍时摔破了一点掌心,便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隔着窗棂,她一双眼睛圆溜溜地仰头望着他,一遍遍低声唤着“太子哥哥”,还将那双手捧得高高的,非要他替自己吹一吹伤口才肯作罢。
他无奈放下手中狼毫,走到窗前,终究还是温柔地为她吹着掌心。
小姑娘得了便宜,却偏偏还不依不饶,非要让他替她去教训宁国公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姐儿。
他无奈地解释自己尚在禁足,不誊写完三百诗篇是不能离开书房的。
小姑娘嘴巴一撅,却当即便将那双白嫩的手掌从他掌心抽了回来。
“那我去找裴寂!裴寂准会帮我的!”
她一溜烟儿便跑开了。那样明媚而惹人心乱的春色很快便在宫道尽头消失不见。
远处传来安嬷嬷慌张追赶她的脚步声,不断低低道,“殿下,您慢点,仔细一会儿又摔一跤……”
……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一点点疼都受不得的小姑娘,如今竟也学会了咬着牙,将所有委屈生生咽回肚子里。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坠了下去。
沉甸甸的。
温栖玄一时只觉得喘不过气,夜风透过缝隙扑面而来,带着初春傍晚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前方那座灯火渐近的宫殿,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
此次前去江南行程突兀,本想留她在东宫。待他回来再细想究竟要如何安置她。
可没曾想……终究还是放不下。
终究还是回来了。
他不愿再想,却又忍不住低声催促驾车的侍卫,“再快些。”
。
与此同时,东宫内却一如既往地岑静。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角落里的烛火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