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不见尘, 下不见天。天梯如骨,人跪成山。
仙人垂目,云遮其眼。凡人叩首, 影以为天。
天何高高?人捧之高。人何贱贱?天不见之。
凌虚无实,天阙无门。一步登天, 万古成尘。
他们从空间中脱身,落在尘庐的泥坑旁边。南栖梧下意识想要调动神识查看四周, 但发现自己的神识被封锁住了。
灵力还在, 但剑气弱到连块巨石都劈不开。
风亦眠目光扫过四周,全盛状态下竟也用不出法力。他想了想,告诉他们, 这是“天视”。
进入昆仑北境,每一境都会有不同的天道法规监视境内的一切, 以防变故突生。
身着纤尘不染衣物的他们在这凌虚天内显得格格不入。地面的污泥还会动, 定睛一看, 竟然是匍匐于地的凡人, 正在用袖子擦拭着地面。
那人低着头小心翼翼爬行着, 不慎撞到了风亦眠, 吓得当场跪地磕头, 大喊道:“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是我挡了仙人的路,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随后拼命用衣袖揩拭着脏水。
风亦眠于心不忍想要扶他起来, 手腕刚一用力听到一声痛苦的哀嚎,那人的膝盖处瞬间染红了一大片,他连忙松手,只见那凡人的膝盖竟然与这地面根茎相连!
渗出的血被这脏水掩盖,池清雁见状, 为他撒了一把药粉。灵药还能用,很快他膝盖上的伤便愈合。池清雁顺便剥去那些根茎,蹲下身来,温声道:“我们并非仙人。”
那人大概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赛神仙的脸,慌慌张张问道:“那你们也是来攀登天梯的吗?”
“我们当然是啦,”苏惊榆接过话题,恳切求问:“不过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天梯怎么走呀?这里又是哪里呀?这位兄台干这么苦这么累的活计好辛苦,不如坐下来歇一下?我们这里的人多,可以帮你干一会儿,你说对吧国师?”
封止玄:“……”
无妄之灾。
苏惊榆的自来熟打交道能力成功让在场的几人对她刮目相看。
而封止玄也皮笑肉不笑地向苍远渡借了点灵力默默处理脏水去了。
见他们真的没有恶意,那凡人放宽了心,坐在地上,抹了两把脸,蹭了一脸污泥也不甚在意,这才放松些许。
“像我们这种只配活在尘庐的,连人都算不上,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他空洞迷茫的目光呆呆地锁住地面,“真好啊,你们可以行走,我们只能爬行……”
凌虚天分天阙、尘庐二界。天阙顾名思义,住在里面的都是得道成仙的大能,个个法力无边;尘庐自然就是寻常百姓住的地方,他们这种没有灵骨不能修炼的废人只配干最苦最累的差事,甚至不允许他们站起来行走,怕会玷污仙人的眼睛。
连通天阙与尘庐的地方就是天梯。每年都会有优秀的凡人自尘庐脱颖而出,登上天梯,便可登仙。
至于尘庐无法攀登天梯的老百姓也会想方设法靠近它,经常会为了争夺天梯下方一小块地方而打得头破血流。毕竟越靠近天阙的地方,仙气越浓郁,运气好点还能聆听仙音。
如果沾到的仙气足够多,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变成天阙的一条狗。
“他们是仙,我们是……尘。”
——
“小萤!不要这样,是对仙人的大不敬!”
几人循声望去,一个中年妇女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顶着鲜血淋漓的双膝,将一个小姑娘按了下去。
小姑娘不过六七岁模样,猝不及防摔进泥水里,眼泪顿时溢出眼眶,不断喊道好脏好脏。
手中有光点飞出,定睛一看,原来是几只萤火虫。
那中年妇女感受到几人的视线,惊愕瞥了一眼,忙捂住那个唤作小萤的姑娘的眼睛,背过身连扯带拉将她推搡着离开。
高高在上的仙人在天阙无所事事拨弄着流云,目光穿透云层,只见底下尘庐某处冒出火光,想来是哪家又着火了,但在他们眼中,不过一片虚无。
“凡火自燃,天道循环,不必挂怀。”
天阙上的人慢悠悠谈论着仙门百家,又讨论到今天尘庐里来个几个异客。
“今日风大,尘有点多。”
“不必理会,过几日就自会消散了。”
天阙为仙,凡人为尘。凌虚天的仙人认为,尘会飞,会落,会堆积,会被吹散,渺小脆弱,又烦人的紧,因为数目庞大无处不在。
他们不会关注底下的尘,一帮没有名字,没有面目,没有生死的造物,遥遥施舍一瞥便算得上是慈悲。
那个凡人被几人围着,九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得他有些毛骨悚然,不安地往后蜷缩些许。
见状,苍远渡挥手变出几张椅子,“我们坐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