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急败坏地威胁道:“没有指挥部开具的证明和信函,阁下真的以为自己能平安走出缙省?”
贺正南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试图在鬼子进城前办好身份证明,可惜没能成功。
池田茂见他不说话,阴恻恻地笑了:“若是不幸死于土匪或是游击队之手……”
贺正南垂了垂眸。
可真够卑劣的。
这和在莫村时不同,吕城驻扎着不止一股日军,周边有数不清的土匪,还有坚持战斗的小股军队,以及分散于各处牵制鬼子的游击队。
一旦他走出吕城,死在乱枪之中,找不到凶手不说,池田茂还可以拿来做文章,对着无辜平民发泄。
贺正南冷笑道:“阁下还真是思虑周全。”
池田茂知道鹤田正男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把威胁说得更明白,就会做出理智的选择。他大喜过望之下,又想起一件事:“你收养了一个中国女孩?”
“我钱多得花不完,收养个盲女不可以?”贺正南鄙夷地
“中佐阁下除了威胁,开不出更高的价码了吗?”
近藤看够了好戏,眼见池田茂也拿不出更多价码,这才施施然粉墨登场。他微微一笑:“在下叔父在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任职,他的挚交好友如今就在山本大队担任军医,精通外科手术,尤其是因外伤而失明的眼科手术。”
下意识的迟疑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能治好秋兰的眼睛……
池田茂再多的说教、威胁,都比不上这句话的分量重。
池田茂的威胁听着无解,但贺正南还有个底牌,就是鹤田正男那个所谓的陆军少将舅父。
——现在很可能是陆军中将了。
他一直不提,是不想被鹤田家的人找到。无论是被塞到关东军任职,还是被送回日本读军校,都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因为周围熟人更多,要行动或是要脱身会更麻烦。
但近藤提的这个条件,他无法拒绝,因为他知道哪怕是逃到陕省、逃到苏联,都未必能遇上一个医术更高明、经验更丰富的眼科大夫来给秋兰诊治。
近藤将鹤田正男脸上的犹豫尽收眼底。他又一次抛出筹码:“阁下若是与我有意合作,在下可以用叔父的名义联系他,来为你那位中国姑娘做手术。”
池田茂哈哈大笑:“近藤君,你还是不肯放弃你的宣抚大业啊!但我还是认为,那是在占领城市之处应该做的事情。随着统治的巩固,皇军没必要再对那些中国人怀柔。”
近藤不置可否。
“可以。”贺正南沉了沉气,“但三个月之后我要回国,我还要继续我的学业。”
“当然,在没有任命文书的情况下就要求一名东京帝国大学的高材生任职,实在是有些失礼。”池田茂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不过,战争年代,为了天皇而耽误几个月的功课,也不是需要在意的事。”
池田茂签发了一张特别通行证,凭证可以在吕城走动,自由进出驻所营地。
交待完诸多事项后,有个叫中岛的文职领着他去了三楼先熟悉一下基本情况。
贺正南翻了翻最近几天的文书,明白为什么池田茂气得跳脚,却还得捏着鼻子找他当翻译了。
所谓的首府吕城,实际上是民国十六年后由雨阳、元磁、谷兴、赵沟四个县的城区关厢组建而成的。日军进城后,原缙省政府随守军撤离,四县群龙无首,留下来的只能各自和驻扎的日军交涉。
池田茂在攻城中立了战功,现在是中佐,辖领的大队驻扎在北边的雨阳县。
他们进城之后,就在寻找懂日语的人,但雨阳县里会日语的没几个,这个时候愿意出来当汉奸被人戳脊梁骨的更是没有,最后县商会几个老家伙暂时成立了维持会,一通威逼利诱,推出来了两个懂点日语的学生。
而池田茂这边,之前的几个翻译全部死于非命,池田茂不放心把这项工作交给会日语的中国人来做,而对内仅有的会中文的文职水平确实很烂,和伪公署的文件往来中日文混杂,语法更是混乱。
两边都是刚会写一百字小作文的水平。
可以想象他们平时对话也是驴唇不对马嘴,除了杀谁放谁这种根本问题,剩下的都在各说各话。
涉及军政人事,涉及定人生死,一定藏着风浪,但风浪越大,越好浑水摸鱼。
与虎谋皮没有好下场,贺正南知道这个道理,但眼下的局势已经不可能让他有机会去陕省做一个进步学生了。
既然被逼着走到这里,那么鬼子内部哪怕是铁板一块,他也要想办法从上面凿个洞出来。
——万一哪天能联系上地下组织呢?
——离池田茂这么近,万一哪天有机会宰了这个老畜生呢?
“鹤田桑?”
贺正南回神,发现中岛抱着一摞文件满脸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