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把真实行程透露给贺正南,但又不能打草惊蛇地过早表露出怀疑,便编了个假时间。
当天半夜,他就带着行李,走除了他和孙老爷、孙家之外无人得知的密道出府,秘密前往炒米巷。
他想说服自己,就算眼前的这个人是日本人,这个叫鹤田正男的日本人也未必是坏人。
——万一他是个进步学生呢?
难道整个日本里还找不出一个反战的人吗?!
可是他做不到。
贺正南的那句“舅舅赠我的”击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前田勇平!
九一八之后没有哪个东北人,或者北方人不深恶痛绝的名字。
土肥原的得力助手,关东军里最赫赫有名的刽子手,最著名的事件除了疯狂屠杀东北抗联的战士,就是组织手下进行杀人比赛,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
这样一个人最喜爱的外甥,会是日共吗?
被邪恶浇灌的土地,真的能开出出淤泥而不染的花吗?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巨大的痛苦和仇恨翻涌在她的眼中,他有些错愕,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枪射杀鬼子军官还能冷静地逃脱追捕的戴老师也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吗?
“戴老师?”
戴蓁蓁恍若不闻,死死地盯着纸片上的那个名字,眼前闪过的是一片尸山血海——那些吐着血高喊一息尚存就会和侵略者斗争下去的战友。
那些全身的骨头被敲碎也没有哭一声的战友。
那些被处决后悬挂在城头暴尸三日的战友。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向来坚强的戴蓁蓁这次用尽平生的力气才没有放任自己哭出声来,她的右手死死地按住挎包里的枪。
“一千三百四十八。”她平静地说了个数字。
“什么?”
“死于前田勇平策划的绞杀、追捕,以及亲口下令处决的抗联战士。”
孙云阳脸色惨白:“他是……鹤田正男的亲舅舅?”
不知过了多久,戴蓁蓁整理好了心情,重新变成那个沉着冷静的地下工作者。
“云阳,我们都仇恨侵略者,但我们不能这么武断地对一个年轻人下定结论。”她说道。
“小鬼子里能有好人?”孙云阳恨恨地说道。
“你说过,他救了一个中国姑娘,可见他秉性似乎不坏。况且,至少他现在没有和军方产生联系,这至少说明,他不是一个好战分子。”
孙云阳像被惊醒一般,也冷静下来。
是啊,贺正南的气质,实在不像和军方有勾结的特务和间谍。他踌躇片刻,忍不住问道:“戴老师,我有个请求。我们出城前能不能回去看一眼?我……不放心我爸。”
戴蓁蓁对这个学生的脾性十分清楚,她了然地点了点头:“你是想当面向他问清楚吧?”
孙云阳鼓着腮,平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不然我无法安心。”
以她对孙云阳的了解,如果这件事不搞清楚,恐怕去了延安也不能安心学习工作。戴蓁蓁犹豫了片刻,看了眼手表:“出城最多推迟半个小时。明天早上我陪你回去。到时我埋伏在附近,情况如有变,你就打出我们约定好的暗号。”
孙云阳激动地站了起来:“谢谢您,戴老师!”
他一夜未眠,终于等到了天光微亮。
贺正南也是在天光微亮时,发现孙云阳已经离开了。
他不由失笑,这孩子还挺有心眼的,骗他爸也就算了,跟他也没说实话。他收拾妥当,打算出门租个房子,把秋兰从济育堂接出来。
孙府今日静得出奇。
贺正南正疑惑,身后却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抄着家伙的小厮正带着几个举着菜刀的丫鬟,急匆匆地朝大门走去。
“快!”
“快,去帮忙!”
贺正南快步跟上去,发现孙老爷和孙管家正和什么人对峙,他才走过去,便被几道白光刺得眯起了眼。
不是太阳,是明晃晃的刺刀。
十几支步枪对准孙府的大门,几十个日本兵把孙府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刹,围着的日本兵让开了,有个人走了出来。
“鹤田君,别来无恙啊。”
一阵寒意陡然沿着脊背蹿了上来。
孙老爷惊疑不定地看过来:“贺先生,你和这个鬼子认识?”
贺正南心里一阵冰凉。
这绝对不是巧合,是近藤谋划好的。
“贺?是你给自己起的中国姓氏吗?”近藤一脸理解的表情,“哦,和中国人打交道,确实有个中国名字会方便得多。”
贺正南警惕地看着近藤。近藤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