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这样突兀地找上门来,一定还有后手。

    “鹤田君怎么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近藤笑得礼貌又客气,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斯文,一种蓄谋已久的得意,“不是阁下向池田中佐举荐了孙老先生担任商会会长吗?”

    诧异的、愤怒的、不敢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贺正南悚然一惊。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孙家是留在吕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了,鬼子竟然打的是让孙老爷当商会会长的主意。

    近藤是想要一箭双雕——如果算上后院的伤兵的话,他甚至想一石三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鹤田君,如果皇军已经进城,你不必再隐藏身份了。”近藤又岂会如他所愿划清界限,相反,近藤换上了更亲切的语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递过来,“你离开得匆忙,你的《李太白集》还在我这里。”

    他递过来的时候,刻意打开了第一页。

    孙老爷不认识日文,但扉页上的那个签名用的是汉字,确实和孙云阳昨天拿给他看的那个日本名字一模一样。

    而汉字的字迹,也和贺正南的字迹如出一辙。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看向贺正南,问道:“你……是日本人?”

    “日本人”三个字令贺正南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他动了动嘴唇,却好似被一双从地下伸出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老先生,难道我会欺骗您吗?”近藤故作疑惑,“难道鹤田君没给您看过他的学生证吗?”

    贺正南心神俱震,只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脱口而出:“我没和池田茂联系过!”

    “鹤田君,这可不是自谦的时候。”近藤露出抱怨的笑容,唯恐他们不相信似的继续解释道,“鹤田君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汉语科的优秀毕业生,是帝国极为珍贵的人才。池田阁下非常赏识,所以立刻同意了他的建议。”

    孙二附耳低声道:“老爷,昨天确实有两个人找上门来,说要找什么鹤田先生。”

    其实甚至用不到近藤那番添油加醋的补充,贺正南直接说出了日军军官的名字,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

    孙老爷用复杂的目光,重新打量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眼拙、老夫眼拙啊!”他仰天长叹一声,再看向他时,眼里的欣赏和亲近尽数变成仇恨和轻蔑,“那日我就觉得奇怪,一个中国人,怎么会对日本的国歌那么熟悉,怪不得。”

    “鹤田正男,你一个日本人,死皮赖脸地装成中国人住在我家里,不觉得自己很像丧家之犬吗!”

    贺正南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我不是,我……”

    他努力作出的伪装,为了能有一夕安眠而不断重复的自我欺骗被尽数剥落,明明衣服还好好穿在身上,却有种被人剥皮剖骨,把见不得光的五脏六腑都血淋淋晒在太阳底下的错觉。

    贺正南,不,鹤田正男的沉默就是这场戏剧最好的注脚。近藤抚掌大笑,中文说得拗口又别扭:“请孙老先生随我去指挥部一趟,池田阁下得知您是吕城最有名的丝绸商人,非常高兴。”

    他半是敬重半是威胁地补充道:“更何况,孙老先生也不想我带人进府,不小心发现什么秘密吧?

    孙老爷愤怒地与他对视,半晌,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突然笑了。

    “请阁下稍候,我去换件衣服。既然是面见大日本帝国皇军,自然要穿得体面些。”

    近藤非常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阁下请。”

    孙老爷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那有些佝偻的后背突然挺直了,他昂首挺胸地走,一步一步竟走出了大将出征时的气度,不像是被鬼子逼着合作,倒像是扛着弯弓长刀去杀敌。

    路过时嘴边的冷笑,眼中的轻蔑,让贺正南心如刀割的同时,也有种不祥的预感。

    近藤突然反应过来,用日语大吼道:“拦住他,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几乎是近藤大吼的同时,孙老爷一头朝着连廊的柱子撞去。

    管家挣脱了卫兵的挟制,一个箭步冲到倒下的孙老爷面前,颤巍巍地伸手去摸鼻息。

    他凄厉地喊道:“老爷啊——”

    他颓然地垂头坐在地上,射向贺正南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几乎快要滴出血来。

    “少爷离家前提醒我,注意你的去向,我还不相信,你,你竟然真的是日本人!”

    贺正南徒劳地张了张嘴:“我……”

    四周人声嘈杂,嘈杂到他仿佛被掷于沸腾的油锅之中。但一切又似乎被抽离,脚下是冰上碎痕,面前是万丈深渊,而眼前只有白茫茫的荒芜,四周空无一人。

    贺正南茫然地站在那里。

    一种巨大的、足以将灵魂撕碎的疲惫和绝望,如潮水一般沉沉地将他没顶。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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