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
兰还有事没做完,秋兰能先走最好,买不到票也没关系,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贺先生,你放心,我派人一刻不停地在这儿守着,我就不信,再没有愿意把票让出来的!”

    “我再去想办法。”

    但他们看着越来越多、拿着大包小包拼了命往火车站里挤的人,心里也都清楚,怕是走不成了。

    竟还有不死心的往里硬闯,一只手已经扒上了车窗又被乘警拿棍子抽下来。

    “求求你了军爷,俺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啊!”

    铁包木棍落在身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钝响,那人被抽得满地打滚,死死抓着乘警的裤脚。

    “求你了,多加俺一个吧!”

    “等死?老子自己都走不了,你个买不到票的还想跑?”

    可买到票的又如何?

    手抓不紧的便被挤散了,贺正南亲眼见着一家三口被人群挤散,当爹的肩膀上坐着儿子,一回头发现妻子不见了。

    爹和儿子被人群推搡着挤上了车,妻子却无论如何都上不去了,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手紧紧抓着站台上的手,又被一声凄厉的汽笛分开。

    妻子看着挤不上的火车,发出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候一步赶不上,也许就是一生赶不上了啊……

    “这样的场面,贺先生是第一次见吧?”管家看贺正南神色恍惚,开口问道。

    “……是也不是。”真正置身时代洪流中经历这样惨烈的一幕幕,与作为旁观者欣赏上演的喜怒哀乐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我第一次见,就知道贺先生一定是生长在衣食无忧、无灾无祸的地方。”管家了然笑笑。

    “与贺先生交谈,总能感到您身上有一种……坦然平和的气质,于是也不自觉变得平静了。”

    他苦笑着摇头:“可是现在的中国,我想不出哪里有这么个地方。所以,大概贺先生一直被家里保护得很好。”

    “也不全是家里。”贺正南怅然一叹,朝着东方遥遥看了一眼,“总有一天会有这么个地方的。”

    ——此时,距离庇护他和如他一般的千千万万人不必经历风雨所以也从不缺安全感的那面红旗升起,还有十二年。

    贺正南回过神来,他扶着管家的胳膊,两个人慢慢挪出站台。

    看管家又是自责又是愧疚的,他笑了笑:“孙叔,没事,走不了也没关系,我就留下来做点什么。”

    为用血和泪换来胜利那些人做点什么。

    ……也许有一天,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但孙管家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连声说:“好!好!贺先生,你要是想找个营生,一定来府上,老爷不知念叨了多少遍了,和你一见如故,锦英小姐虽然要走,但大少爷还要留在吕城的,你要是能继续教他英文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回去的路上,他和孙管家暂别。

    孙管家要去赶着给夫人小姐收拾行李,贺正南要回医院。秋兰还在医院里,她不愿意去孙府无所事事地待着,宁愿留在医院。哪怕眼睛看不见,也可以做一些搓洗绷带的小事。

    城里的米面铺子挤得水泄不通,粮食价格涨得飞快。

    贺正南沉吟许久,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把身上剩下的的大洋全掏了出来。

    买了白糖。

    “这人疯了吗?”

    “白糖?他买这么多白糖干啥?”

    “一看就是个不知柴米贵的,这鬼子都要打进来了,他难不成还要做点心吃?”

    但糖自古以来都是好东西,不只能用来做点心。

    秋兰尚且要留在医院做事,贺正南更不可能对着几百名伤兵却因医院人手不够而只能躺在走廊里、楼梯上甚至空地上的情况熟视无睹。

    鬼子越逼近,医院面临的压力和遭遇轰炸的风险就越大。

    白糖的热量相当高,面临极大体能消耗或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能迅速补充能量。在受伤又实在没有其他东西可用来消毒的情况下,用糖水也可以。

    高浓度的蔗糖溶液通过渗透压作用将细菌细胞中的水分抽出,从而有效杀灭细菌。

    到了最后,也许这就是拿来救命的东西。

    更何况,最极端的情况下,白糖还能作为制造炸药的原料。将白糖与硝酸钾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就是传说中被称为硝糖的炸药。

    贺正南拎着白糖往医院的方向走,心想虽说以前总嚷嚷当务之急是卸载洋柿子小说,但,某些事,洋柿子小说的老哥们做得,他怎么就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