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住院的费用交上吧。”护士闷声道,“三十大洋,可是不小一笔数目。”

    贺正南站在医院大门,一边搓着手指哈着气,一边思考怎么来钱快。

    穿着米色毛呢大衣,钟型帽遮住半张脸的女孩,和满街同样打扮但坐着黄包车的小姐、夫人不同,她左手拎着一只皮包,右手轻松地拎着沉甸甸的一布袋面粉。

    贺正南不由咋舌。

    根据他为数不多的被老贺抓去做苦力的经验来判断,那袋子面粉估计有四十多斤。

    但她的步子很稳,走得很快,在灰蒙蒙的街上踩出了铿锵有力的气魄。

    她像只机敏灵动的鹿,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不曾停留也不曾回头,但空气都是温暖的蓬勃。

    “老孙,给他个包子。”

    清亮亮地驱散了大半的阴霾。

    “好嘞!戴老师吃了没?”

    “吃啦!”

    她哒哒哒地从这条街的起点出现,又哒哒哒地在尽头消失。

    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过,贺正南来不及多想,因为旁边摊贩递过来个热腾腾的菜包子。

    “吃吧。”

    贺正南实在饿了,那些基于矜持和礼貌的推辞堵在嘴边根本说不出来,包子一递过来他就塞嘴里两口吞了下去。

    热乎的菜馅儿落到胃里,才觉得全身上下一起暖和起来,连带着脑子都清醒了些。

    他站起来道谢 “不好意思,我现在身上没钱,但是我肯定会还给您的。”

    “没事,吃吧,我这摊子能支起开也多亏了戴老师,我还欠着她十块大洋呢。再说了,谁没个落难的时候。”摊主脸上满是风霜,额头上的纹路一层又一层,但提起戴老师时眼角是带着笑的,“她可是个善心人。”

    贺正南隐约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下意识低头看表,看着表盘上的logo,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小岛健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他打听了城里最公道的当铺,还没进去就被人轰了出来。

    伙计看到来人头发长得遮住眼睛,胡子拉碴,浑身臭烘烘的,还以为是要饭的,凶着脸往外轰人。

    “哪来的臭乞丐,出去出去!”

    贺正南两辈子没有被这么尴尬过,缓了几秒钟才做好心里建设:“虽然,但是我不是乞丐,”

    文绉绉的,再仔细看,发现这人虽然脏,但个子高挑、眼睛明亮,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个文化人,将信将疑地把他放进去了。

    贺正南拿出那块表,柜台上的账房搭眼一看,转身去后堂找了掌柜来。

    掌柜稀罕地看了半天,问道:“先生这块表从哪儿来的?”

    “我自己的。”

    掌柜倒是没多问,他看人自然比跑堂的伙计要毒辣,一眼看出来袄子虽然脏,但贴身的衬衣和裤子料子考究,也合身,大抵又是哪家落难少爷。

    他叹了口气,“都是遭难的可怜人,我也不骗你,你这块我们不收,不是品相不好不收,是品相太好了,我们收不起。这表就算放在上海,也得用美金估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