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暗,他们看不清的来人,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不像是小鬼子,但也不是他们熟悉的区大队里的民兵。
老村长挡住年幼的小孙女,颤巍巍地低喝一声:“谁!”
“别出声,我先把绳子割了。”
贺正南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从口袋里摸出来偷藏的瓷碗碎片,试图割断捆着他们的绳子,却发现拿着瓷片的手都在哆嗦。
肩膀上黏黏糊糊的伤口随动作受到牵扯,一阵钻心的疼痛,苏仁怀疑是血和衬衣粘在了一起。
“你是谁?怎么自己过来了?”
贺正南忽略粗麻绳摩擦手掌带来的炽热感,低着头快速地割绳索:“我是于伯从山里救的那个学生。我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了。”
“那个南方来的学生!俺记得,虎子他爹把你背回来的。好样的!”
“您看到虎子了吗?”
纷纷摇头:“虎子?没见到他,是不是跟他爹关一起了?”
贺正南手一顿,又继续割起来。
麻绳割起来费劲,等到割开第一个绳索,手掌被划出血了。
先解开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干瘦老者,他急道:“这笨娃子。”
他抖抖绳索站起来,一把夺过那把瓷碗碎片,快步走到老村长跟前。
布满干裂伤口的老手摸着绳结凸起,利索地割了下去,抓着绳子一扯一拉,很快就把绑在老村长和他小孙女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老村长和他小孙女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捡了地上被鬼子踢碎的陶壶碎片,加入了割绳子解绳子的队伍。
绳索很快被解开,贺正南观察了四周,鬼子还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
“快走!”
老村长没动。
“不能走,娃们还被关着呐!”
贺正南第一反应是,这里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根本没有回去救人的能力,不管哪朝哪代,战争面前,老人和孩子都是应该被保护对象。
但是他看到了被火光映亮的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被复杂痛苦挤满。是一边是他们的儿子、女儿,可一边是稚嫩的、颤巍巍的孙子、孙女——怎么选?
“村长,你说,咋办?”
“老哥哥,你发句话啊。”
苏仁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如果巡逻队没有派去救火的话,现在已经朝这个方向过来了。
“来不及了,赶紧走!”
村长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他搂紧了怀里的孩子,语气痛苦,但坚定:“我们一群老东西,死就死了,但孩子不行。”
“我只问你一句,小鬼子会不会杀他们?”
“鬼子要攻打吕城,需要劳工修筑工事。”贺正南想起白天听到的命令,劝道,“壮年劳力对他们有用,他们就暂时不会杀,但他们逼着你们挖的大坑,是用来……”
他说不下去,但村长明白他的意思。
“好,我信你。”老村长把小孙女放下,深深做了一揖,“我们要是不走,就辜负后生冒死前来相救,某拼着一把老骨头,也把娃娃们养大。只要娃娃们不死绝,早晚有一天能给他们爹娘报仇!”
娃娃听到“爹娘”,“哇”地一声哭出来,又被老人紧紧地捂住了嘴。
树皮般苍老粗糙的大手捂着一张小脸,哪怕被憋得通红也不敢松开。
关押老人孩子的那间屋子后面,是鬼子下令挖出来的大坑,而大坑旁边,就是上山去的那片高粱地。
“莲他爷,还能走不?”
“走,走,莫扶我,背着娃娃!”
鬼子打断了秋收,地里的高粱还没有收割,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人走进去便很难看见踪影。
老迈的爷娘,稚嫩的孩子,他们互相搀扶着,飞快地、有序地进入这片高粱地,像鱼儿游入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涟漪。
贺正南松了口气。
村长背着小孙女走到最后,察觉到贺正南没有跟上来,回头问道:“后生,你不走?”
“我还有事要做,你放心,鬼子暂时不会杀我的,快走!”贺正南叮嘱道,“别去别的村子,别走大路,那里可能也被鬼子占了。”
“俺们就躲在山上,区大队有民兵,会来救俺们的。”村长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你咋能不一起走呢?万一被鬼子发现可就完了!”
贺正南急得额头冒汗,只能撒谎骗他:“我去放把火把屋子烧了,放完火立刻就走。放心吧,我腿长,跑得快,马上就能追上大队伍!”
“哎,哎,那好!那你记得,一直往前走,越往深处走越安全,别怕饿着,进了山,凡是系着红布条的洞口,都是藏着粮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