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师提醒得对,他现在很有自知之明的!
直到那女孩离开,他才走过去把杯子放到戴蓁蓁面前,学着侍应生的语气:“抹茶拿铁,请。”
戴蓁蓁笑了笑:“谢谢。”
她环视左右,最后目光落在对面的那条街上。
一个月前,她就是在这家咖啡馆里,对着鹤田正男开了一枪。
鹤田正男显然也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在她对面坐下,用开玩笑地语气抱怨道:“戴老师有所不知,我其实对这里有心理阴影的。”
他比划着自己的衣领,“一颗子弹就擦着这里飞过去!绝对是冲我来的!”
戴蓁蓁镇定自若地喝着拿铁,鹤田正男手艺确实不错。
“要是让我知道他是谁,我一定!我一定……”他一下子泄气了,“感谢他的空枪,这何尝不是善啊!”
“……扑哧。”
一辆轿车稳稳地停在门口,侍应生上前拉开了车门,走下来一个白色旗袍、红色披肩的女人。
一米七的个子,紧致修身的包臀旗袍在大腿处开叉,她还踩着一双细高跟,衬得旁边那个宪兵更像矮冬瓜,还不如她的腿长。
她婷婷袅袅地在事先预留的座位坐了,优雅地摘下了手套,环视一圈后,对着侍应生问道:“请问那位小姐选择的是哪种咖啡?我没有在菜单见到。”
她在上海的时候,也见过各类清咖、奶咖、冰咖、果汁咖啡,甚至也有咖啡布丁,但没有颜色这么漂亮的咖啡。
风露曾经是女演员,一度是风头无二的明星,自然喜欢这些新奇的事物。
“是那位先生提供的配方,原料也是他提供的。”侍应生指了指贺正南的方向,“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暂时无法为您提供。”
她眯着眸子,妩媚又凌厉,卷发波浪般披拂在颈侧,看着在笑,但又好似在质问:“是吗?”
“好漂亮的咖啡,我也想尝尝看。”与她结伴而来的粉色和服女孩掩唇笑道。
赵伯璋苦着脸,心中暗骂,如果不是山口宇掌管着军需生意,吕城的商会要看他脸色行事,他堂堂一个商会会长,怎么会沦落到陪两个女人逛街的地步?
但无论是山口宇的女人还是山口宇的妹妹,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侍者看一行人的衣着打扮就不是一般人,便殷勤地问道:“我帮您去问一下那位先生?”
贺正南正和戴蓁蓁说话,侍者来询问,他就随口答应了。
毕竟,奶茶谁不爱喝?更何况本来这也不是他的原创。
但不远处说话的那个女声听上去有点耳熟,贺正南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不是山口宇的女朋友么。
山口宇他见过,眼高于顶很不好相处,自诩把握着军需生意这一命脉,连池田茂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但风露是他的女朋友,或许能够说得上话?
贺正南又把侍应生叫住,重新写了个配方:“按这个做吧,顺便告诉那位小姐,这份是独一无二的。”
女明星嘛,一定更喜欢别人没有的。
戴蓁蓁忍不住问道:“鹤田先生对食物很有研究?”
“那当然,我就是学……我就是很喜欢研究。”贺正南顿了顿,阴阳怪气地说道,“技多不压身,哪天日本战败了,我还可以去摇奶茶养活自己呢。”
戴老师从业八年,见过的鬼子无数,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捉摸不透的茫然。
“日本战败”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这是嘲讽,但绝不是自嘲,而是对这场战争超出了反对的嘲弄。
鹤田正男就算再散漫,也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会给他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哪怕是一句假设,也堪称冒天下之大不讳了。。
但他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那一刻她甚至呼吸一滞,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莫非你也认为这场战争是不正义的吗?!”
但她强行压抑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说“我是认真的”,那太突兀,但他的情感又不允许他用一句“我开玩笑的”掩饰过去。所以贺正南戏谑地眨了眨眼睛,把“不知所云”进行到底:“毕竟,奶茶和李梅烧烤最搭了。”
奶茶,戴蓁蓁猜到了,大概就是和这杯咖啡类似的东西,只不过按照鹤田正男的风格,应该是甜口的。
但李梅烧烤?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戴蓁蓁确定从这一句里听出了比上一句话更明显的讽刺意味。
而这种讽刺的态度,就是她必须把握并且深究下去的,能看见光的缝隙。
“李梅烧烤?”
“吃过的都会变成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