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可以郑重地解释,那样更符合礼仪,但反问式的抱怨显然更符合他现在的人设——高居象牙塔的知识分子、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
“莫非阁下是在怀疑我?”贺正南故作恍然大悟,“我从来不关心政治。想必白鸟老师能为我证明。”
贺正南脸上所有的线条都暴露在冷冽的白光里,军人的直觉令近藤心里某处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一方面,他觉得孙云阳性格冲动,不像是能写出来的东西,一定另有其人。而熟知日本社会又与孙云阳有交集的,似乎近在眼前。
但另一方面,鹤田正男不可能在来到中国的短时间内就从专注研究诗词的学生变成政治家。
而.鹤田正男提起遇刺这件事,近藤便想到,孙云阳在学生中颇有威望,一向喜欢谈论理论,假如现在的这篇文章也是出自孙云阳之手,那就意味着孙云阳一直潜伏在城中。
那么鹤田正男突然遭遇刺杀,似乎也能说得通了。
指针一分一秒地挪动着,即是□□折磨,也是心里博弈。
近藤倾向于第二种结论,但那一刻鹤田正男身上涌现出的异常感觉仍挥之不去。
既不是军人身上那种锐利的强硬,也不是麻木活着的平民身上萧条的脆弱,甚至不是精英阶层精致的傲慢,而是某种似乎未曾见过的坚韧,柔软平和的坚韧。
他第一次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这让他想起中国的侠义传说中,有种剑叫做软剑,春风化雨,但同样见血封喉。
“……在下为刚才的失礼道歉。”片刻后,近藤语气缓和下来,“职责使然,必须追查清楚。”
鬼子的道歉不要也罢。
“一切为了大日本帝国。”贺正南冷淡地点头。
“鹤田君,你是大日本帝国的优等公民,东京帝国大学的佼佼者,帝国战车上不可或缺的人才,帝国不会怀疑你。”
贺正南嘲讽地勾唇:“这屋子里站不下这么多人。既然翻译结束,那我先告辞了”
近藤听不太懂这时不时的胡言乱语,只在擦肩而过时刻意倾身,几乎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无论你是否承认,你的出身决定了我们才是同类。”
鹤田正男离开后,近藤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军靴在光滑的地板上踏出戒备又兴奋的回音。
柴琦低着头,难掩惊讶,这是近藤第一次如此失态。
“把那群中国学生中认识孙云阳的人找出来,重新审一遍,尤其询问他们,孙云阳是否曾经向分他们享过文章?风格是怎么样的,作者具体是谁!”
“是否请鹤田君继续担任翻译?”
“不。”近藤沉吟了片刻,“你去把汤有仁找来,让他翻译。”
……
杜衍照旧搬了个板凳,坐在自家布庄前。
这是他望风的手段,通过观察鬼子兵巡逻的人数和频率是否还和以前一样,以此来判断鬼子最近有没有大的动作。
也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此刻他心中又是喜又是忧。
上一期反响极好,不知是谁带头贴到了墙上,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大街小巷都贴满了手抄的、刻印的版本,还有给配上漫画的,变成了宣传画!
据说老鬼子们很生气,正气急败坏地追查来源,但这如雨后春笋般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宣传单子,去哪里追查源头?
这样的示威和反抗是没有鲜血或硝烟的,但也让人看到,中国的老百姓不是任人欺辱的面团,简直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抽在了日本人脸上。
中国人有血性,反抗从未停止!
想到这里,他简直像大夏天吃了一整个西瓜一样,畅快舒爽。
但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为何这个“user450815”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或她知道自己的文章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吗?他下一篇文章会讲什么故事,是不是还是这么辛辣又深刻?
杜衍焦急地恨不得穿过那张信纸把作者抓出来,奈何等了这两天,还是没有音信。
正当他准备收拾东西回去的时候,突然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乞丐出现在了巷子口,东张西望着朝这边靠。
这是不是就是儿子说的那个负责送信的小乞丐?
杜衍有点激动,端端正正坐那里等着他过来,岂料那孩子磨磨蹭蹭,就是不往这边走,时不时用警觉的眼神看他一眼。
杜衍看了看人高马大的自己,又看了看院子里玩着泥巴的小不点儿子,恍然大悟。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对着儿子招招手,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地瓜,叮嘱道:“进儿,一会那个小乞丐要是过来,递给你什么东西,你就接过来,这次别忘了把这吃的给他。”
看到儿子撅着嘴不肯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他急道:“快去,晚上让你娘给你拿一块饼干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