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只能从他的语调里,推断出他年纪应当不大。
一开始是再寻常不过的劝降,贺正南心中疑惑,这种车轱辘的口水话还用他翻译么,近藤那散装中文就够用了。
谁知近藤话锋一转,开始大段大段地说起来:“苏州已经沦陷了,帝国的军队已经在攻打无锡。你们的政府已经宣布要撤出南京。势如破竹的军队和胆小如鼠的政府,这场战争难道不是胜败已定吗?就算你为这个抛弃子民的政府死了,这样的忠也不是真正的忠。”
贺正南觉得好笑。论起愚忠,这世界上能找到比动不动就为天皇“玉碎”的鬼子更畸形的群体吗?
据说你是家中唯一的儿子,你的父母已经年迈,你们中国人讲究孝道,难道……”
背后人声音凄厉刺耳。
“你别动我父母!你们这群畜生!”
贺正南想摘眼前的布条,手还没抬起来就立刻被一双有力的手拦住了。
到底何方神圣?审问他还要对他的身份保密。
越是如此,贺正南越觉得有必要掌握更多信息。
他强行把黑布条扯了下来。
“我虽然可以翻译,但一些词汇必须要经过斟酌思考才能确保准确。”贺正南端坐不动,以示并无窥探机密之意,他一脸认真,“我不会把这张纸带出去,你把这张纸销毁就可以了。”
近藤似乎思考了片刻,招手喊人送进来了纸和笔。
“好,请继续。”
虽然无法确认他的音色,但语调和字词间的停顿也是辨认一个人的特征。
贺正南记录下一些句子,按照此人说话的习惯,刻意在字词之间空出不同间隔。
贺正南一边翻译,一边分神分析他说话的特点。
如此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对方的态度逐渐软化,直到近藤搬出“日本和中国同源同种共建东亚共荣,必然好过被欧美亡国灭种”的论调,那人突然又激动起来。
“胡言乱语!我看到一篇文章写过,你们的明治维新成功了,而我们的改革变法失败了,你们日本人的心态从尊儒慕华变而为疑华蔑华!”
贺正南似觉得乎有点耳熟。
“……甲午海战助长了你们取代中国成为新的东亚盟主的狼子野心,这才是你们出兵中国的真正想法。大东亚共荣,只不过是蚕食、肢解乃至鲸吞中国而已!”
贺正南笔尖一顿,在纸上泅出一小片墨渍。
“这个论调相当……有趣。”乍一看,这与最近让他不堪其扰的那篇小文是迥然相异的画风,但在谈到日本社会的特质时,是如出一辙的尖锐。近藤有种直觉,二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
他问道:“出自哪篇文章?”
“不记得了。”
“作者是谁?”
“不知,我看到的是手抄版本。”
“从哪里开始流传的?”近藤不阴不阳地笑了笑,用对方听得懂的中国话威胁道,“我不赞同对知识分子用刑,但阁下回答问题前,想想家中老小。”
“……一个叫孙云阳的学生。”
这几句不用贺正南翻译,近藤也能听懂。
“很好,你可以离开了。”
事关孙云阳,近藤相当感兴趣。
或者说,这是今天的劝降中,最有分量的意外之喜。
贺正南没想到竟然以这种方式迂回地牵扯到他身上来。
近藤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贺正南反倒有了种被审讯的错觉。
近藤语气极尽委婉客气:“鹤田君,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当时借住的人家……”
“近藤君不必拐弯抹角,孙府的公子就是孙云阳。”
“鹤田君和那位孙君想必私交不错。”
“如果有人在阁下饥寒交迫时提供三千大洋,想必阁下也会和他私交不错的。”贺正南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但一声短促的、紧张的气息还是从紧咬的牙关间泄露出来。
“你在……紧张?”
近藤侧了侧头,守在门口的日本兵忽然拉开了炽白的电灯。
审讯室里惨白刺目的光线如雪山崩塌般疯狂占据他的视网膜,贺正南感受到类似冰水灌进口鼻时的剧痛,但这种痛感没有让他变得迷蒙脆弱,孙父孙管家死不瞑目的脸在他眼前闪回,那一瞬间他突然清醒冷静下来。
“准确地说,是愤怒。”贺正南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他坦然地抬头,迎着探究审视的视线,话锋一转,说道,“孙老先生并非泥古不化之人,假使阁下诚心相待,未必不会与皇军合作。”
“我可否将其理解为指责?”
“人在遭遇危险后总是有些应激反应。”贺正南反问道,“因为孙府的事情,在下当初差一点复仇者的枪口下,言辞偏激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