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帮鬼子伪军把木箱和衣物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也没有搜查出夹带物品。那些学生接过衣服,有嚷嚷想家的,有骂他臭汉奸的,但都没有表现出其他异样的神色,除了有个叫林禹彦的学生。
那个学生不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盯着送进来的那件毛衣上的条纹花纹。贺正南猜测他大概是想家吧,毕竟他看上去也就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看来看去,谁都也不像地下工作者啊。
“鹤田先生?”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听多了鬼子长官太君之类乱七八糟的称呼,“鹤田先生”这几个字字正腔圆地从同胞嘴里说出来,简直天籁之音。贺正南感动地抬头,戴蓁蓁笑道:“我来交稿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鹤田先生。”
她站在并不刺眼的阳光下,明亮灵动的秋水在她眉眼间闪烁着,白色的大衣外套好似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整个人看上去暖洋洋的。
“您这样看着我,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贺正南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边走边说吧。”
贺正南刻意和她一前一后,走出驻地后才追上去并肩同行:“以后戴老师不要再戴那条红围巾了。”
戴蓁蓁不动声色:“只是母亲留给我的围巾而已。”
“近藤和我在管涔山的时候,见到过一位骑马夜行的姑娘,令人印象深刻。刚才他可能也想起了这件事,所以多问了很多问题。”
管涔山!
莫村附近的具体情况,程政委并没有向大家说得太详细,但之后李崇曾提到过,制造了莫村惨案的那股日军就曾驻扎在管涔山下!
所以……屠杀了莫村百十口人的那群畜牲,就近在咫尺吗?
戴蓁蓁猛得捏紧了衣角。
贺正南招手叫来两辆黄包车:“我送戴老师回去吧,顺便四处去看看房子。”
如今是寒冬腊月,地里空荡荡的,就算是城外也没有多少野生有毒植物可以采集,要等到开春才行。贺正南只能利用这个时间,想办法搞装备,有条件的话,建个简陋版实验室。
“鹤田先生要租房子?”
贺正南点头。
戴蓁蓁微愣:“难道鹤田先生没处落脚吗?”
贺正南在心里狂翻白眼。
池田茂是他在驻地给安排了住的地方,和近藤铃木彦挨得很近,方便随时喊过去充当翻译。但贺正南真的受够了白天虚与委蛇,晚上还要跟一群鬼子擦肩而过的日子,毕竟他现在随时随地,都字面意义上的想杀了所有“同事”。
更何况,就算不提他的计划,就算不想被抓着给日本人当翻译耻辱不耻辱,单就上班这件事本身而言,也跟让人恶心啊!
“戴老师难道不觉得,下了班还看到同事是恐怖故事吗?”
戴蓁蓁仔细琢磨他的话,猜想或许是日本那边的说法,好笑之余,并不赞同。
她的同僚……就是她的同志。
而她和同志们,活着的时候分散在各个战线上战斗,能看一眼是一眼。
死了,也不必区分谁是谁的坟头。
戴蓁蓁短暂地沉默。贺正南心想,他大概是戳到对方伤疤了——谁不知道是因为鬼子进城了,大大小小的学校才被迫停课的。明明她只是一个大学老师,本来应该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现在近藤盯上,逼着写些颠倒黑白的东西。
贺正南暗示道:“其实也不用太……辛苦自己。”
戴蓁蓁觑了他一眼,笑道:“耽误了皇军的差事,可是要吃苦头的。”
贺正南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提醒她了。总不能明说你写的越好,近藤越注意你吧?
戴蓁蓁要去的方向是另一支日军的防区。正说话间,已经到了关卡,贺正南把特别通行证递过去,戴蓁蓁拿出赵伯璋作保的路条,几个日本兵搜查了她的箱子,点了点头:“走吧。”
“等一下。”
查岗的哨兵匆匆跑到贺正南面前,双手递过通行证,态度恭敬,语气却坚决:“鹤田桑,恐怕您不能离开。”
贺正南挑了挑眉:“?”
“池田阁下和近藤大尉特别交待过,特别通行证只作进出驻地之用,不能出防区。”
“所以,卖菜卖水果的摊贩经过搜查可以进出的岗哨,我不能?”
“为了维持大日本皇军生活之必须,需要这些中国人从城外提供新鲜蔬菜与水果。”那个鬼子和他说话时非常礼貌客气,“但是,特殊时期,皇军要保护一切侨民,特别是帝国有用之才的安全。”
鬼子各自在占领区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设卡,他连这片防区都出不去,更不用尝试出城了。
还真是充满鬼子特色的“优待”!
贺正南气极反笑:“池田阁下真是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