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一如鬼子进城那日,人群又一次被驱赶到街上,挥舞着膏药旗和写着“日中亲善”的小旗。

    赵伯璋鼓动着商会组织了五十多个人,组成了五个清道队,冒着雪打扫被炸毁的掩体堡垒,和马路积雪下的尸体。

    池田茂拄着军刀远远地站在干净的路边上,指着拉板车的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在和近藤谈笑:“近藤君的主意真不错,给中国人换上皇军的衣服去清扫这些尸体。”

    贺正南知道他们的计划时,第一反应是惊讶,他以为池田茂和近藤最起码会做一下表面功夫。

    毕竟,即便抛开《日内瓦公约》这种早就被鬼子踩在脚底下的国际公约不谈,他们所推崇的武士道精神不也主张尊重对手吗?

    但并没有。

    近藤戴着白手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低头默默搬运尸体的中国人:“像狗一样仓皇逃窜,又像老鼠一样藏匿于民居不敢见人,埋葬这样的败军之将,不需要脏污自己的手。”

    他们眼中并没有半分尊重的神色,有或者说,但凡有一丝一毫对对手的尊重,也不会下令将尸体抛弃在露天,任凭野狗啃食。

    站在路边监工的日本人带头喊道:“天皇万岁!”

    本该热切响应的人群一片死寂。

    头上戴着日本军帽、裸着上半身干活的汉子死死地咬着牙,挥舞着小旗子的孩童眨巴着眼睛想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母亲捂住了嘴。

    那军官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在离得最近的那人的后背上,那汉子被他抽得摇晃,刚套上去的白衬衫顿时被划出几道口子,后背上皮肉绽开,露出鲜红的嫩肉,血珠不断地砸落到地面上,

    但他愣是一声没坑,手里的担架仍稳稳地抬着,甚至没有丝毫摇晃。

    “喊,天皇万岁!”

    军曹拔出刺刀,凶狠地对准了人群,可回答他的仍旧是沉默。那些得知鬼子允许人清理守军尸体后就匆匆赶来的人们,一言不发,但又各司其职,女人利索地给那一具具早已僵硬的人擦拭着脸颊,等清理出面容轮廓,男人把他们抬到板车上去。

    完全被忽略的军曹恼羞成怒,拔出刺刀对准了人群,虎目圆睁的壮汉非但不躲,反而把赤裸的胸膛顶在了刺刀前:“天杀的小鬼子,要不是为了给救过俺命的国军弟兄收尸,老子就是死,也不受这个羞辱!”

    “混蛋!池田茂掏出手枪,朝天连放三枪,他正想让鹤田正男喊几句话,一回头却发现鹤田正男早已没了踪影。

    赵伯璋远远听见枪声,连忙拨开人群挤了过来,点头哈腰地劝道:“太君、太君息怒,咱们要的只是照片,照片是无声的,管这群卑贱的平民说什么呢。”

    对着刚上任的商会会长,池田茂总要给三分薄面,毕竟,以后还要靠着这群狗来牧羊。他收起手枪,粗着嗓子问:“鹤田君呢?”

    赵伯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鞠躬快要鞠到地上去:“刚才还在,我这就去找。”

    贺正南本能地感到愤怒,但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平静地找到了清水洗干净了手,脱了外套,悄无声息地加入了他们。

    他自我安慰,总比弃尸荒野要好。至少这一次他不是远远地站在干岸上,至少他能做点什么。

    被血污浸染的积雪,灰黑中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

    要把人下葬,就要先把积雪扒开,可他们被冻得黏连在一起,很难分开,往往需要两三具一起抬上板车。

    有时好不容易把尸体抬上担架,却发现只有身子,在雪地里扒拉很久,才堪堪找出一颗不知是谁的头颅。

    尸体被拖出去掩埋时,血迹从墙角一路淋漓到门外。

    他们用先用铲子铲了一遍,但黄土沾染上血迹,根本无法铲干净,他又提着水桶,从路边到水井,从水井到路边,一遍遍重复着提水、泼地、铲土的动作。

    “日中亲善、东亚共荣!”

    “日中亲善,东亚共荣!”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

    将腐未腐的血,惨白惨白的肉。

    除了日本兵声嘶力竭的呼喊,没有其他一点声音,像是不约而同的一场沉默的反抗与哀悼。

    手掌很快就冻得肿起来,被寒风吹得头脑不太灵光。贺正南麻木地想,在他那个时代,那么多抗战题材的电影,总是试图从各个角度去探寻日本兵身上是否存在“人性的微光”。但倘若这个年代的人们有机会去电影院里看一看,一定会破口大骂——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无病呻吟!

    所有的迫不得已,所有的良心纠结,在铁证如山的杀戮面前,都会变得苍白。

    看那些聚集在路边,看热闹一样看着中国人流泪的日本兵,他们早就把屠刀下的眼泪和鲜血当作喂饱自身的养料,即使所谓的人性真的存在过,又能存在多久呢?

    ——即使所谓的人性真的存在过,又能存在多久呢?

    在贺正南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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