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那码头上还清清净净的,并无半分喧嚷。
单表那中间一艘官船,顶层的舱室之内,当朝太子李韶正歪在一张软榻上,如假包换。他手里揉弄着一只青玉扳指,嘴里逗弄着一只鹦哥,漫不经心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对面站着一个穿墨色常服的年轻男人,此人姓裴名玦,字珣安,现任太常寺协律郎,正八品上的职分。
太常寺里管着一应朝廷礼乐,凡遇大祭祀、朝会燕飨,少不得要奏乐。这协律郎的差事,便是调和六律六吕,审定乐章声调,到了正日子,还要执一柄竹麾立于庭前,举麾则乐作,偃麾则乐止。整个太常寺的乐队,都需瞧着他手里的动静。
平日里裴玦更要督着乐工习练,哪个音不准,哪件乐器不齐,都要他一一过问。说是八品小官,可宗庙朝廷的脸面,倒有一多半悬在他耳上。
说起这裴家,当年也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望族。只是这裴玦的身世,外头却有两样说法:
一说是裴家外室所生,生母不知是谁,打小就不受族中待见,且自幼体弱,当药罐子养大;另一说他因生得与太子年纪相仿,模样身量也有几分相似,又仰仗裴大人的关系,被选进宫去做了太子的伴读,这才有了后来的出路。
究竟是哪一样,未曾可知。总之流言传来传去,到了如今,裴家上下只落得裴玦孤零零一个罢了。此番裴玦是奉了旨意,随着太子南下选乐,帮着协理音律、甄选乐工。
“可听见了?”李韶抬了抬下巴,“外头那个乔娘子,是萧皇后的人。她盯着这次采选,可不单是为挑几个乐工。”
裴玦垂眼,不言语。李韶便又道:“我要往扬州去办一桩私事,一星半点风声都走漏不得,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船上。”他说着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裴玦脸上,“你替我坐镇此处。采选的事,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问我。”
裴玦沉默了片刻,方问道:“殿下信得过我?”
“自然是信得过的。”李韶笑了一声,伸手拂了拂鹦哥的尾羽,“你我在宫中一同长大,身量相似,你又知我的习性。况且……”他略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外头那些人,谁见过我的真面目?太子平日戴黑纱,你戴上它,你就是太子。”
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珣安,你算算,从小到大你替我扮过多少回?怕是连你自己也数不清了。我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李韶也不在意,从案上拿起那顶垂着黑纱的官帽,往他面前一递。裴玦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层细密的黑纱,往事便如潮水般涌出。
记得七八岁那年,头一回被人带进东宫。太子李韶躲在屏风后头哭闹,死活不肯出来见太傅。管事太监急得团团转,一眼瞧见他,便拉过来上下打量,喜道:“这孩子容貌与殿下有几分相似,身量也差不多,快换了殿下的衣裳,替殿下顶一上午。”
他懵懵懂懂地换了衣裳,坐在书案前,听太傅讲了一上午的《礼记》。谁知太傅提问,他竟对答如流。那老眼昏花的太傅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殿下今日倒是用功。”
屏风后头,李韶捂着嘴偷笑了半日,吃到了甜头,从那之后,这样的事便多了起来。
李韶不想上的课,他去上;不想练的骑射,他便去练;闯了祸自然也是他去领罚。有一回挨了板子,疼得几夜睡不着,李韶后来塞给他一盒药膏,笑嘻嘻地说:“珣安,你替我做的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如今想来,与当朝太子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三生有幸,还是三生不幸。
裴玦收回神思,低头将那顶官帽缓缓扣在头上,黑纱便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殿下要去多久?”他问。
“七日。”李韶说,“七日后我自有法子与你汇合,你便解脱了。”
裴玦没再追问。片刻之后,李韶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满意,“像,真像。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说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舱门口,又回头叮嘱:“七日。在此之前,你只能是我。还有,外头那个乔娘子……你想个法子,料理了她。”
话音未落,帘幕落下,太子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裴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舱室里,黑纱遮住了他面上所有表情。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瘦得见骨的手指。忽听得窗外传来乔娘子尖利的声音:
“扒了他!”
裴玦眉尖微蹙。他推开门,朝阿六点了点头。
“走,下去看看。”
待到裴玦在码头上处置完了采选那场风波,又回到了船上。
鹤氅消失在帘幕后,手炉早已凉透了,没了半分暖意。舱门关上,裴玦摘下黑纱,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他靠在椅背上半晌不动,闭目养神。
阿六悄悄凑过来,压着声音道:“公子,润州刺史遣了人来,说想拜见太子殿下……”
“让他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