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大唐已承平数余载,自开元盛世起,歌舞升平,礼乐繁盛。
至当今圣上即位,更尤重雅乐,常于宫中设宴,召天下名伶献艺,赏赐无算。
寻常百姓人家幸得熏染了几分风雅,茶楼酒肆间常有丝竹之声,挑担子、卖炊饼、茶馆跑堂,谁人都能随口哼几句时兴小调。
同年春,东宫奉旨筹建乐坊,太子亲下江南采选乐工,意在搜罗民间善乐的奇人巧匠。
传言入坊者可上名册、脱贱籍,从此不再为官妓贱民。再不济,也可为东宫所用,虽仍为奴为婢,却也能堂堂正正站在殿外,让达官贵人跟命妇小姐,正眼瞧上一眼。
消息传到江南道的时候,润州渡口的柳树刚抽了新芽。
春风吹过柳枝,也吹过渡口岸边的采选队伍。
“喉结都没有,也敢来混东宫的采选?”
队伍里,一个灰衣少年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众人唤她乔娘子,她穿一身绛紫半臂,盘着油光水滑的发髻。
乔娘子围着那少年踱步,手上的银镯子直晃。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手里都拎着名册簿子,一看便知此人是帮忙在坊间搜罗乐工的。
莺萝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泥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帽檐在方才的推搡中歪斜,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来人,给我扒了他!”
乔娘子使了个眼色,两个粗使婆子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手还没碰到那少年的衣领。
“叮铃——”
船头铃响,众人回头。旗幡猎猎。
渡口泊着三艘官船,船头都插着东宫旗幡,船身漆成玄青色,与岸边那些运盐的漕船混在一处格外扎眼,阔绰气派让人不敢靠近。
随着船头铃响,中间那艘玄青官船的帘幕被人从内挑开,一名内侍先下了舷梯,手中还捧着一只鎏金手炉。
随后,船上才缓缓走下一人。
那人穿一身极深的墨色圆领袍,外罩鹤氅,身量很高却消瘦。鹤氅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圈暗色狐毛。
他头上那顶官帽垂着细密黑纱,将眉眼鼻梁统统遮去,只留一线下颌的轮廓若隐若现。江风偶尔掀动黑纱,才让人瞥见底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唇。
男人接过内侍手里的鎏金手炉,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耗尽气力那般。
一小厮在旁小心搀扶,充当拐杖。
码头上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殿下——”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岸上乌泱泱跪倒一片。
男人并没有停步。他从那些伏低的身体之间穿过,鹤氅的下摆拂过石板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
莺萝嗅到那药香,鼻翼微微翕动。
只见他走到采选队伍前,站定。
乔娘子哪见过这场面,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方才还那般耀武扬威,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只盯着那人的靴尖,黑缎面,云头履,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粒尘。
“怎么回事?”
声音隔着黑纱传出来,不疾不徐。
乔娘子忙道:“回……回殿下,这名乐工身份可疑,婢正要查验……”
“可查出什么了?”
“尚……尚未。”
“既未查出,”男人慢慢道,“急着定什么罪?”
见乔娘子支支吾吾,青袍内侍瞪她一眼:“乔娘子还有何话说?”
“回大人,旁事婆子我也不懂,只是永宁乐坊采选细致,奴也在旁帮着看了两日。这位小郎君……”她拖长声音,打量着莺萝,慢悠悠道:“手是一把好手,就这脸生的怪秀气。怎么连喉结都没有?”
闻言,男人垂眼,黑纱微微倾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趴着的人。
莺萝趴在那儿,浑身紧绷,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抬头。”男人开口,没有商量的余地。
莺萝缓缓抬起头。帽檐底下,一双杏眼露了出来。瞳仁黑亮,湿漉漉的像浸了水的墨玉。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此人,由我亲自考核。”
四周哗然。
乔娘子脸上的笑僵住,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却被那青袍内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莺萝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嗡嗡。
复试?
太子亲自复试?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百花楼的后巷里躲着那老鸨张嫲嫲的追捕。半个时辰前,还在采选队伍里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
现在,太子居然要亲自考她?
录事也手忙脚乱地翻册子。莺萝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