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分析, 和上眼药。
今天一大早,舒见葳刚刚和被上眼药的当事人对峙过。
如果他真的不懂这些,那大概率会顺着奶奶的心意,觉得她不识好歹才对, 而不是只想着解决家里, 不愿意逼迫她放弃事业。
梁裕川的这个生日, 当真是不太顺, 先是被她拒绝, 接着又是被她的“追求者”归类成金焱的一样的人。
这对他来说, 似乎有点不公平了。
可归根到底,不管事实如何,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怎么轮得到别人随意评价?
“难怪看本子的眼光这么好,”舒见葳抬眼,勾起唇角, “程总看人心也这么透彻。”
程立铭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看向她:“那么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去更进一步了解你?”
舒见葳摇了摇头, 反而说道:“程总,我倒是有几点关于你的,想要了解。”
“嗯?”程立铭眉头一挑, 有些意外, 但也开心, “愿闻其详。”
“程总,你说,恨不得你母亲早早就离开你父亲,那你劝过吗?”
“你说单亲小孩被嘲笑, 那是你害怕的,还是母亲不想要你遭遇的?”
舒见葳连问了两个问题之后,定定地看着他。
程立铭被她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咽了口水,有些含糊地回答道:“当然劝过。”
“像您这样的人,应当很早慧吧,多大年纪劝的?10岁?15岁?”舒见葳追问,“如果她当初真的丢下你,你会毫无怨言吗?”
她的语气过于咄咄逼人,根本算不上礼貌,程立铭眉头紧蹙起来,多少有了点不适。
“我母亲不会丢下我。”他的声音有些沉,“所以我必须努力,带她走出泥潭。”
“可是你就是她陷入泥潭的原因啊。”舒见葳嗤笑一声,“你会有负罪感吗?还是说,你觉得,母亲应该感谢并骄傲,有你一个这么体贴她的儿子?”
“舒老师!”程立铭的脸色终于变了,声音也不自觉拔高。
他头一次觉得女人太聪明也麻烦,因为这戳中了他心中隐秘的不堪——是他求母亲留下来的,他不想被嘲笑、不想独自面对暴脾气的父亲、不想以后连个饭都吃不上。
为此,他也报答母亲了,他带着母亲到中京来,帮她离婚、让她过上好日子,从老家到中京,人们都说他是母亲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母亲也都这样自豪地和别人介绍。
“抱歉。”舒见葳向后靠进椅背,不紧不慢地说,“我太冒犯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神色坦然地补充解释:“因为付娉这个角色,很多犹豫的时刻都来自于对父母的愧疚,我就想了解一下,男性观众看了能不能理解这一部分。”
程立铭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窜起的的难堪,平复之后才开口:“是我太应激了。”
“没关系,能引发探讨,才说明这个剧本确实有魅力。”舒见葳顺着他的台阶下来,自然地将话题扭转回了工作上,“所以,程总,您现在能理解,为什么我和吕导都不愿意修改剧本了吧?”
程立铭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自诩高明的共鸣之论,恐怕根本没有打动她。
“付娉的出走,不需要一个渣男来作为道德遮羞布。她要反抗的,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剥削和看似温馨的泥潭。”舒见葳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应景地抛出一句道德绑架他一般的口号,“我们都希望新时代的女性,不要重复母亲的困境,不是吗?”
“舒老师对角色的理解确实很深。”程立铭知道今天不可能再有任何私人方面的进展了,他重新挂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温和笑容,“就像我刚才说的,今天只是初步探讨,撇开我的私心,千岑也是真的想投这部电影,或许,我们得再找找平衡点?”
“这部分,当然还是吕导说了算。”舒见葳见好就收,没有把话说死。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站起身来:“程总,我下午还有个杂志的线上采访要准备,就不多奉陪了。”
“辛苦。”程立铭也站起身,风度翩翩地说道,“关于《浮萍》的事,我也会和团队反馈你们的意见。”
“那我就等程总的好消息了。”
舒见葳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包间,直到进了电梯,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麻烦。”她轻声念叨了一句。
比资方是男友更麻烦的,就是资方是她根本没有好感的追求者。
回到房间,她果断打了个电话给吕珂。
“你打算改吗?”她直入正题。
“不改。”吕珂回答得很果断,“但他说的那些风险也是真的。”
“如果千岑那边,坚持要求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