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饭庄重开那天, 南市街挤满了专程赶来的食客, 街面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尚暗，店门前就排起了长队。等铺门一开，等候已久的人们立刻打起精神，纷纷往里张望。
新运来的蔬菜瓜果上还挂着露水, 桶里的鱼虾不时甩尾跃动, 猪肉羊肉也鲜亮诱人。这些食材一早便由附近村子送到，样样新鲜。
八仙楼本打算断掉四时饭庄的货源, 逼陆善禾陷入困境。谁知这一手反而让他摆脱了城里商贩的牵制，另建起一条专属供货路子。如今食材更新鲜, 价格还便宜了两成，饭庄生意不但没有受影响, 反倒比从前更红火。
陆善禾在前堂忙得片刻不得闲, 陆勉却仍记挂着另一件要紧事。
这段时间, 陆勉借着拜访供货商的机会，悄悄打探八仙楼的情况。他年轻时曾在玉珍楼管过账，练就了一双识账的眼睛，没多久便从几本看似不相干的账册中, 发现了许多猫腻。
这些年来, 八仙楼有转运使撑腰，行事愈发霸道。强占铺面, 逼货商签下独家契约，还打压不肯服从的同行。此外，他们还利用官船夹带私货, 虚报购货数目，在税账上动手脚。若只看其中一件，或许还能推说是手下办事不周。可十多家商户的契约、账册和证词放在一起, 便足以让八仙楼无从狡辩。
陆善禾请父亲暗中联络那些曾受八仙楼欺压的商户，并逐一核实收集来的证据。确认无误后，他把所有材料装进木匣，亲自送到了秦巍面前。
秦巍翻完最后一本账簿，脸色已阴沉得吓人，抬手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八仙楼！”
“强占民产，操纵市价，侵吞商税，竟还敢借官船运送私货。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便当云津府当真没有王法了么？”
他没有贸然打草惊蛇，一面命人封存证词，一面将弹劾转运使的文书连同证据送往朝廷，又抄送提刑司。待上头准许彻查的公文抵达，云津府衙当即调集差役与弓手，直奔八仙楼。
官府上门时，宋川还在二楼雅阁里听曲。
纱帘之后，歌伎正抱着琵琶低声吟唱。桌上温着一壶新酒，旁边摆着一碟蟹黄毕罗。宋川半倚在软榻上，随着曲调轻轻打着拍子，心情颇为闲适。
这些日子四时饭庄闭门歇业，原本流失的权贵陆续回到了八仙楼。宋川只当陆善禾已经被断掉货源，支撑不住，迟早要灰头土脸地离开云津府。
今日楼下却分外冷清。
一曲尚未听完，账房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东家，不好了！”
宋川眼皮也不抬，端起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整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出了什么事？”
“四时饭庄重新开门了！”
宋川手上一顿，终于抬起头：“开便开了，城里的肉菜鱼鲜都在我们手里，她拿什么做生意？”
账房脸色发白，艰难道：“听说陆掌柜亲自跑遍了周围村庄，与各村农户订下契书。今日送来的鱼肉果蔬，比咱们的还新鲜。四时饭庄外面的队伍，已经从南市街排到河埠口了！”
“什么？”
宋川猛然坐直，酒液泼了半身也顾不得。
这不可能。
那些乡下散户东一家、西一家，货物零碎，时有时无，谁有本事将他们拢到一处？陆善禾不过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建起一条供货门路？
宋川越想越是心惊，额角突突直跳。还未来得及细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紧接着便是一声厉喝。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开！”
琵琶声戛然而止。
宋川怔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推开歌伎，快步冲下楼，只见原本空旷的大堂已经站满了衙门差役，几名佩刀弓手守住前后出入口，柜房的伙计则被勒令离开账柜，谁也不许碰里头的东西。
为首官吏展开公文，声音冷硬：“奉上命，查封八仙楼，封存账册、契书及库中财物。查案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宋川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
“官爷，这其中必有误会！”他强撑着挤出笑容，“八仙楼在云津府经营多年，一向奉公守法。诸位忽然查封，总该问过转运使大人才是。”
那官吏看也未看他，只将盖着官印的公文递到他面前。
宋川目光一扫，双腿顿时软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秦巍身着官服，负手迈入堂中，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宋川，你不必拿转运使压人。弹劾文书与八仙楼历年罪证已经一并送往朝廷，提刑司也已派人彻查。你背后那位大人眼下尚且自顾不暇，怕是救不了你了。”
宋川嘴唇哆嗦了几下，仍不甘心地辩解：“这些都是污蔑！